县档案馆的老管理员听说王蓉要找小脚老人,推了推眼镜,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划掉两个。就剩郭刘氏了,本名刘玉兰,住河西郭家沟。九十四了。再不去,真没了。
破旧的中巴车把王蓉丢在沟口。沿着土路走进去,夯土院墙渐多。她找到那棵歪脖子枣树,轻敲虚掩的木门。
门开了。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睛深陷在皱纹里,眼神却清亮。老人裹着深蓝粗布褂,黑色扎脚裤,最刺眼的是那双脚——套在黑布鞋里,小得如同孩童。
奶奶,我是县里来的学生,想听您讲讲过去。王蓉提高音量。
老人眯眼打量她,缓缓拉开门。院子扫得干净,屋檐下挂着红辣椒。她挪到门槛内的小板凳上,移动时小脚快速点地,身体微晃,像水面上静慎的蜻蜓。
您高寿了?
九十四。虚岁。老人声音平静,你问什么?
您的脚……是多大裹的?
老人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了很久。五岁生日第二天。我娘说的。
疼吗?
早忘了疼。老人目光越过院墙,只记得整夜哭。我娘也哭,一边裹一边哭。但得裹,不裹嫁不出去。
她忽然起身挪进屋里,出来时捧着个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双褪色的缎面弓鞋,绣着残存的缠枝莲。
出嫁穿的。十六岁,从刘家庄走到郭家沟,八里路。血浸透了鞋底。
为什么不坐轿?
穷。老人笑了笑,我爹说,走走也好,让婆家看看咱家闺女是正经裹了脚的。
还能干活吗?
怎么不能?老人声音有了力道,脚小,手没残。做饭、喂猪、纺线、织布,哪样少干了?就是下地站不稳,工分评得低——半劳力里的次等。
次等。王蓉迅速记下。账本上可没这个分类。
怎么分?
整劳力十分,好手脚的妇女六分。我这样的,五分。老了降到四分。老人掰着手指,一年干到头,挣的工分不够换自己的口粮。男人死了,我就成欠账户。
她说得平静,像讲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