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三)

生孩子的时候呢?

生老大在腊月,队里没活,本就挣不着工分。生老二在六月,正忙。歇了二十天,那月工分是零。年底家里缺口八十斤粮,婆婆骂了半个月,说我是吃白食的。

风穿过枣树沙沙响。王蓉看着那双小脚,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目睹活的历史——一段即将随这身体消失的历史。

您后悔裹脚吗?

老人没立刻回答。她拿起弓鞋对着光看。年轻时恨过。恨我娘,恨这世道。后来不恨了。我娘也是五岁裹的脚,我姥姥也是。她们没得选。就像沟里的水,只能往低处流。

现在没人裹脚了。

是啊,好了。老人点头,眼神复杂,我孙女穿运动鞋,跑得比小子快。真好。

她顿了顿:可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脚放不开,路走不远。有时候做梦,梦见自己是大脚,在野地里跑,跑着跑着就哭醒。

王蓉喉咙发紧。她打开手机里的账本照片:这上面有您的记录吗?

老人凑近看了很久,摇头:我不识字。但会计年底念工分,我在底下听。郭刘氏,全年一千二百分——年年差不多。念完了,就知道又欠队里粮了。

您本名刘玉兰,为什么账上写郭刘氏?

女人哪有名字?老人笑了,在娘家叫刘家丫头,嫁了叫郭刘氏,死了墓碑上写郭门刘氏。名字?那是男人的东西。

王蓉合上笔记本。再精准的记录也抓不住此刻——这捧着弓鞋坐在土门槛上的老人,本身就是一部未被书写的历史。

灶台上摆着半碗玉米粥,一碟咸菜。

您中午就吃这个?

够了,牙不好。老人忽然问,闺女,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写下来。写您,写我奶奶,写很多像你们一样的女人。

老人看了她很久,慢慢起身回屋。这次拿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叠抚得平平整整的泛黄奖状:

扫盲班优秀学员,一九五八年。

公社纺织比赛第三名,一九六二年。

五好家庭,一九七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