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史料中的沉默(七)

我姐当年出嫁,是您牵的线?

是。回答很干脆,你爹妈托人找到我,说闺女二十了,有残疾,得找个不嫌弃的人家。我跑了好几个村,才找到李家——就是栓柱他爸那家。

您当时了解李家的情况吗?

咋不了解?赵巧嘴声音拔高,李家人实诚,就是穷点。你姐过去是填房,前头那个病死了,留下个三岁的娃。但人家不嫌你姐聋哑,还答应给三千块彩礼——那年头这数不少了。

王蓉感到血往头上涌:您知道我姐不愿意吗?

姑娘家出嫁前哪个不哭哭啼啼?赵巧嘴避开她的眼睛,你爹妈收了彩礼,定的事,我能说啥?我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那后来呢?我姐在婆家过得不好,您知道吗?

过得好不好,那得看自己造化。赵巧嘴点了根烟,我去看过两次,第一次是婚后三天回门,你姐低着头不说话;第二次是生栓柱后,她瘦得厉害。我跟她婆婆说对媳妇好点,人家说我家的媳妇轮不到外人管。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王蓉看着这个当年决定姐姐命运的女人之一,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赵巧嘴不是恶人,她只是一个在特定规则里谋生的中间人。规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彩礼为证。至于新娘本人的意愿?那不在交易条款里。

我姐最后出走,您听说什么了吗?

赵巧嘴抽烟的手顿了顿。听到些风声。说是婆家欠了债,想让她……去镇上餐馆打工还债。那种地方,一个聋哑女人去打工,能是啥正经工?她声音低下去,你姐不愿意,吵了一架——虽然她不会说话,但会摔东西。后来就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栓柱四岁那年冬天。快过年了。赵巧嘴掐灭烟,那年雪大,很多人都说,一个聋哑女人跑出去,肯定冻死在那儿了。

王蓉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您不这么认为?

赵巧嘴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太多姑娘。有的认命,有的不认。你姐……她看人的眼神,是不认命的那种。她顿了顿,后来我听一个跑运输的说,在临县汽车站见过一个聋哑女人,背着包袱,上去了省城的长途车。时间对得上。

省城。王蓉记下这个关键词。之前所有线索都指向周边乡镇,没人想过一个没出过远门的聋哑女人会去省城。

谢谢您。她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耽误您时间了。

赵巧嘴看着钱,没拿。钱我不要。你要是真找到你姐,替我跟她说声……对不住。她扭过脸去,我这辈子牵了八十七桩媒,夜里睡不着时,会一个个想她们后来过得咋样。你姐是我想得最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