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低下头:晚上写。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
王蓉看向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这不该是一个十三岁女孩的手。
喜欢上学吗?
小娟沉默了很久。喜欢。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外婆说,等我小学毕业,就不让上了。家里没钱,弟弟——我爸妈在深圳又生了个弟弟,要攒钱给他以后用。
你想继续上学吗?
小娟猛地抬起头,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强烈的情绪——是恐惧。老师,你别跟校长说我说这些。外婆知道了会打我。
王蓉感到心脏被攥紧了。她点点头,换了个话题:平时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小娟想了想,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翻开。里面用铅笔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画:一朵花,一只鸟,一个长发女人的侧影。
这是我妈。小娟指着那个侧影,我按照片画的。
画得很稚嫩,但能看出用心。女人的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王蓉想起自己小时候,姐姐王玲也曾这样画过母亲。
画得很好。她说。
小娟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我就这一支铅笔头,快用完了。
下午放学,王蓉跟着小娟回家。所谓的家是两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用塑料布盖着。外婆坐在门槛上择野菜,看见王蓉,警惕地问:你是谁?
解释了半天,外婆才勉强让王蓉进门。屋里昏暗,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天线坏了,只能收一个台。墙上贴着几张奖状,都是小娟的:三好学生进步标兵。奖状贴得很整齐,边缘用米饭仔细粘过。
这孩子能干。外婆难得地夸了一句,但马上又说,就是命苦,生错了人家。
王蓉帮着小娟生火做饭。灶台很高,小娟要踩着小板凳才够得着。她熟练地刷锅、添水、舀玉米面,妹妹小玲在旁边递柴火。火光映着姐妹俩的脸,那一瞬间,王蓉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和姐姐。
小主,
晚饭是玉米糊糊和咸菜。外婆把糊糊里仅有的几块红薯挑给妹妹小玲,小娟低头喝自己的稀糊糊,没有任何不满的表情。
习惯了。小娟轻声对王蓉说。
天黑透后,王蓉借宿在张校长家的空房间。没有电热毯,被子又冷又硬。她躺在黑暗中,听见山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个沉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