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厢房确实堆满了杂物:破农具、旧麻袋、发霉的玉米。但靠窗的位置有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边缘磨得发白。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画——是那种地摊上买的明星海报,但海报边缘用铅笔描了一圈细细的花纹。
王蓉走近细看。那不是海报原有的花纹,是有人用铅笔一笔笔添上去的:缠枝莲的图案,线条稚嫩但认真。姐姐的手笔。
这画……
哦,这个啊。婆婆在门口说,栓柱小时候乱画的。
但王蓉认得出。姐姐从小喜欢画画,尤其爱在纸上、墙上添些自己的图案。这缠枝莲的笔法,和她小时候在作业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床底露出一个木箱的角。王蓉蹲下身想拉出来,婆婆突然上前:都是些破烂,没啥好看的。
我就看看我姐有没有留下什么。
真没有。婆婆挡在床前,她走时把东西都带走了。
正僵持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走进来,十岁上下,瘦小,衣服宽大不合身。他看见王蓉,停住脚步,眼神警惕——这就是李栓柱。
王蓉第一次看见外甥。男孩的眉眼果然像姐姐:细长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看人时微微低头的姿态。但他比同龄孩子更沉默,像一尊小石像。
栓柱,这是你姨。婆婆的声音有些紧张。
栓柱没说话,只是看着王蓉。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有一种过早成熟的审视。
王蓉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栓柱,我是你妈妈的妹妹。
男孩的睫毛颤了颤,还是不说话。
你想妈妈吗?
这句话问出来,堂屋里的两个老人都屏住了呼吸。栓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开胶,用线粗糙地缝过。
你妈……王蓉轻声说,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会绣花,会画画,会给你编小兔子。
栓柱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突然转身,跑进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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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松了口气,又马上堆起笑容:孩子小,不懂事。王家妹子,你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要是没别的事……
这是逐客令。王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起身,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的五百块钱:这些给栓柱买点学习用品。
婆婆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钞票,表情复杂。老汉别过脸去,继续抽烟。
走到院门口,王蓉回头:如果我找到我姐,会告诉你们。
两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婆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离开李家庄,王蓉沿着河堤慢慢走。阴沉的天终于飘起细雨,河面泛起无数细小的涟漪。她想起栓柱那双眼睛——那不是孩子的眼睛,是长期在沉默和压抑中长大的眼睛。他在那个院子里,守着母亲的痕迹,听着爷爷奶奶对母亲的指责,一天天变成现在的样子。
手机响起,是周文。
见到婆家了?
见到了。他们明显在隐瞒什么。王蓉把经过说了一遍,尤其是提到跟人跑了时,老汉的语气很刻意,像在重复排练过的话。
那个孩子呢?
栓柱……很沉默。但我感觉,他知道些什么。王蓉想起男孩关门前的那个眼神,他想说话,但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