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切土豆丝时,李琳在旁边看着。王玲的刀工很好,土豆丝切得细而匀,能穿过针眼。李琳看了一会儿,转身去跟婆婆说了句什么。婆婆走过来,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丝,没说话,只是把菜刀拿过去,自己切了一根胡萝卜。
胡萝卜丝切得比王玲的土豆丝还细,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切完了,婆婆把刀放回案板,看了王玲一眼。
王玲明白了——这是在告诉她:你的手艺不错,但还不够好。
她低下头,继续切剩下的土豆。这次切得更仔细,更均匀,每一根都像复制出来的一样。
下午的活是收拾院子。李琳教她:扫帚要怎么拿,从哪个角落开始扫,灰尘往哪个方向聚;水桶用完要倒扣在井台上,桶底朝东;农具要按大小顺序排好,锄头在最外面,铁锹在中间,耙子在里头。
王玲一一照做。她扫地时腰弯得很低,每一寸都扫到;水桶倒扣得端端正正;农具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列沉默的士兵。
太阳偏西时,李志刚从地里回来了。他看见院子里焕然一新的样子,愣了一下,看向正在扫最后一点灰尘的王玲。王玲抬起头,看见他额头的汗,下意识想去拿毛巾,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不知道毛巾放在哪儿,也不知道该不该拿。
李志刚没说话,自己走到井边,用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脖子往下淌,他甩了甩头,水珠溅到王玲脚边。
王玲低下头,继续扫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扫帚在地上划出细密的纹路,一道一道,像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规矩,把她牢牢框在里面。
晚饭后,王玲终于有了一点点自己的时间。她回到房间,坐在炕沿上。手指因为一天的劳作而微微发抖,掌心磨出了新的水泡。
她从衣兜里摸出那片已经干枯的薄荷叶。叶子蜷缩着,失去了水分,但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她把叶子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婆婆和李琳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日常的、琐碎的、属于这个家的节奏。像钟摆,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安心,也让人窒息。
王玲把薄荷叶小心地夹进针线包的夹层里,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天又过去了。她学会了这个家的一部分规矩,还有更多的规矩等着她去学。在无声的世界里,这些规矩像一张细密的网,把她罩住,给她秩序,也给她束缚。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网的缝隙里,保留一片干枯的薄荷叶,保留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微小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