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陌生的洞房(六)

下午的活是帮忙腌菜。

后院摆着三口大缸,婆婆已经洗好了。李琳从地窖里抱出一筐筐白菜,王玲的任务是把白菜外层的老叶剥掉,洗净,然后在每棵白菜根部切十字刀,这样腌的时候才入味。

她坐在小凳上,一棵棵处理白菜。白菜很脆,刀切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手指很快就被白菜汁液浸得发皱,指甲缝里塞满了菜屑。处理好的白菜堆成小山,她抱起来放进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粗盐,最后压上洗净的石头。

三口缸腌完,天又快黑了。王玲站起来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泡水而浮肿,手背上还有几道被白菜叶划出的红痕。

晚饭桌上,她埋头吃饭,几乎抬不起头。碗里的糊糊今天格外稀,但她喝得很香——累了一天,什么都好吃。她能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但没力气去解读那些目光里的含义。

吃过饭,她想帮着洗碗,婆婆摆摆手,指了指房间,意思是让她去休息。

王玲愣了愣,这还是头一回。她看看婆婆,又看看李琳——李琳正在收拾碗筷,对她点点头,做了个去睡的手势。

她慢慢走回房间。推开门,炕已经铺好了,被子摊开着。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脏,指甲缝里还有腌菜留下的盐渍,手心磨出了新的水泡,手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发白浮肿。

这就是她的手——会绣花的手,会打算盘的手,会做瓦的手。现在,它们成了背柴的手,洗衣的手,腌菜的手。

她慢慢躺下,身体沉进被褥里。累,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盯着房梁,那上面有蜘蛛网,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窗外传来婆婆和李琳说话的声音,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日常的、琐碎的节奏。这个家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按部就班地运转。而她,是这个机器上新装的零件,需要磨合,需要调试,直到能严丝合缝地嵌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一个有用的、耐用的、沉默的部分。

王玲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淹没了视线,淹没了疲惫,淹没了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和疼痛。

明天,鸡叫第二遍时,她还得起来。

这架机器不会停,她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