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透过灶房窗户看着婆婆扫地的背影。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她听不见,但能看见尘土被扬起,在晨光里形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柱。婆婆扫地有固定的路线:从院门开始,顺时针绕一圈,最后把灰尘聚到东南角,那里是风口,风会把灰尘吹走。
这是李家的规矩。在家时,母亲扫地是从堂屋门口开始,逆时针绕,灰尘聚到西南角的菜地当肥料。
每个家都有自己的规矩,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王玲需要重新学习这些指纹的纹路,从扫地的方向,到碗怎么摆,到柴禾怎么码。
早饭时,一家人围桌而坐。李老倌说了句什么,李志刚点点头。婆婆接了句话,李琳笑了。他们嘴唇开合,表情生动,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震动传到桌面上。
王玲低着头,喝自己碗里的糊糊。她能感觉到桌面轻微的震动,能看见他们嘴唇的形状,能猜出大概是在说庄稼的事,或者说村里谁家的事。但具体说什么,她不知道。那些话语像流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她连一片水花都抓不住。
在家时,虽然她也听不见,但家人的每个手势、每个表情、每个动作她都能读懂。父亲抽烟时皱起的眉头是为什么事烦心,母亲纳鞋底时加快的针脚是因为天快黑了,弟弟扔下饭碗往外跑是约了小伙伴去溪边。
而现在,坐在这个饭桌上,她像个局外人。她能看见一切,却什么也不懂。
早饭后,婆婆让王玲去洗衣。衣服泡在盆里,她搬来小凳坐下,开始搓洗。洗衣盆摆在院子东墙根,那里上午有太阳,衣服干得快。这是李琳教她的。
搓着搓着,她发现一件李志刚的工装袖口又破了。不是上次补的那个地方,是另一只袖子,破的口子更大些。她从衣兜里掏出针线包——那个从娘家带来的、用碎布缝的小包。针还是那些针,线还是那些线,顶针还是那个顶针。
但缝补的动作,在这个院子里,感觉不一样了。
在家时,她坐在堂屋门口补衣服,母亲会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说句针脚再密点或者线颜色不对。弟弟妹妹会跑过来,好奇地看她在补什么,有时还会伸手摸她手里的布料。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补衣服。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但风吹过来,还是冷。婆婆在堂屋里纳鞋底,李琳林在灶房收拾,没有人看她,没有人说话,只有她手里的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针尖穿透布料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