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多吃点,看你瘦的。母亲说着,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在王玲怀里不安分扭动、伸手抓碗筷的栓柱。
饭桌上,话题绕着孩子打转,偶尔问问李家收成如何,公婆身体怎样。都是最表面、最安全的客套。王玲几次想用手势表达更深的东西,比如婆婆对孩子的独占,比如李志刚的沉默,比如深夜里那份冰冷的孤寂。但她的手指刚抬起,母亲似乎就预感到什么,立刻用别的话头岔开,或者转向父亲或弟弟,问些无关紧要的事。
王强一直闷头吃饭,很少插话。只有当母亲问起李家给的三转一响是否都好用时,他才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瞥了王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耳根有些发红。
饭后,王强借口去地里看看,匆匆走了。王卫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笼着他佝偻的背影。李明珍哄睡了玩累的栓柱,将他放在王玲从前睡的西厢房炕上,仔细盖好小被子。然后,她拉着王玲在堂屋坐下,手里拿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裳,针线却许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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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两人,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王玲看着母亲,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手势缓慢而清晰:妈,在李家,我难受。
李明珍缝补的动作彻底停了。她看着女儿的手,又看看女儿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无声的、沉重的痛苦。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放下针线,伸手握住王玲的手,那双手比她记忆中的更加粗糙,布满了细小的裂口和新茧。
玲啊……李明珍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吸了口气,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妈知道……妈都知道……
她知道?王玲的心揪紧了,期待地看着母亲。
可是玲子,李明珍的话语变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女人……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婆婆严些,是为你们好,为栓柱好。你是李家的媳妇,栓柱是李家的根……你得忍,得顺着。等你把栓柱拉扯大,等他娶了媳妇,你就熬出头了,就有依靠了……
又是这些话。和村里所有老太太劝慰新媳妇的话一模一样,像一锅煮了千百遍、早已寡淡无味的汤药。
王玲眼中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抽回手,比划:不是婆婆严。是……他们,只要孩子。我像……像个外人。
李明珍别开了脸,不敢直视女儿的眼睛。她盯着地上的一块光斑,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别说傻话。孩子是你生的,永远是你身上掉的肉。李家……李家总没端你吃穿吧?志刚……他没打你骂你吧?这就行了,玲子,这就很好了。多少人家媳妇,还不如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