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跟随大乔多年,瞬间心领神会,脸上也露出会意的微笑,立刻应道: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下去安排。
而此刻,书房内的景象,正如大乔所料。
书房同样宽敞,但不同于卧房的奢华,更显庄重。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竹简与帛书。
一张巨大的书案摆在正中,上面文房四宝齐全,还摊开着一些未处理的文书。
可孙策没有在处理公务。
他紧锁着眉头,手握着一支狼毫笔,正对着铺开的宣纸,狠狠地写着什么。
他的字迹本就以豪迈奔放、力透纸背着称,此刻更是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与戾气,笔锋凌厉,墨迹浓重,几乎要划破纸张。
纸上写的不是什么诗句文章,翻来覆去,几乎都是“刘备”、“南郡”、“借”、“不借”这几个字,越写越乱,最后几乎成了墨团。
“哐当!”
他终于忍耐不住,将笔狠狠往旁边的笔洗里一扔。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朝着门外大喊:
“来人!拿酒来!”
“是!主公!”
门外的侍从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不多时便捧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一只玉杯,恭敬地送了进来,小心地为他斟满。
孙策看也不看,不耐烦地挥手:
“放下,退下!我自己来!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是是!”
侍从连忙放下酒壶,躬身退了出去,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孙策一人,还有满室的寂静与压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却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郁。
他连着自斟自饮了好几杯,脸上渐渐泛起红晕,胸中的那口闷气,仿佛才随着酒意,长长地吁了出来。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摇曳的烛火,眼神有些迷离:
“罢了罢了!借就借吧!为了江东,为了大局……这点憋屈,我孙伯符,忍了!”
醉意和反复的自我说服,似乎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定了定有些昏沉的神思,重新坐直身体,拿过一张崭新的信笺,铺在面前。
又取过一支笔,蘸饱了墨,准备落笔,给刘备写下那封他极不情愿、却又似乎不得不写的“同意借南郡”的回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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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短短几行字,仿佛重逾千斤。
就在他心一横,准备落下第一个字的刹那——
“咚咚咚!”
一阵极其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猛地响起,伴随着侍从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主公!主公!”
孙策手猛地一抖,笔尖上一大滴浓墨,“啪”地一声,正好滴在了那张干净的信笺中央,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喊什么!闭嘴!没听见我说不许打扰吗?!”
孙策本就烦躁,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断了心神,顿时火冒三丈,带着浓重酒意和恼怒,对着门外厉声呵斥。
门外果然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被他的怒火吓住了。
孙策看着纸上那团碍眼的墨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烦躁地将其揉成一团扔开,又重新抽出一张纸,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落笔。
然而,这一次,笔尖还未触及纸面——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竟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越、沉稳,却又无比熟悉的嗓音,含着淡淡的笑意,在寂静的书房中清晰地响起:
“伯符独自在此饮酒,是否需要……有人作陪?”
这声音,如同冰泉击石,瞬间驱散了满室的酒气与烦闷。
孙策握着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周瑜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显然刚经历了长途跋涉。
他身上白色的披风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未曾解下,一身利落的戎装泛着光泽。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那双凤眸却依旧明亮有神,此刻正含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望着孙策。
孙策张大了嘴,笔上浓墨“啪嗒”一声,又染上一团墨迹。
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
所有的酒意、烦躁、犹豫、不甘,在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惊喜与……安心。
“哈哈哈哈!好你个周公瑾!真是大胆!竟敢姗姗来迟!让我独自在此喝了半晌闷酒!按老规矩,自罚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他大笑着几步跨到周瑜面前,不由分说,照着他胸口就结结实实地给了一拳,力道不轻。
然后,他一把揽住周瑜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人带到桌案旁,按着他坐下,动作粗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
可周瑜刚在椅子上坐稳,甚至还没来得及解下披风,脸上的轻松笑意便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肃与凝重。
他直视着孙策依旧带着兴奋笑意的眼睛,开门见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伯符,我此来,正是为了南郡之事。听我一句——南郡,绝不能借。”
此言一出,孙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那双虎目之中迸发出明亮而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拿起酒壶,亲自为周瑜面前的空杯斟满,然后双手将酒杯郑重地递到周瑜面前,声音激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重复着这句话,说完,更是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笑声畅快淋漓,震得房梁似乎都在微微作响,将之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
可周瑜看着他那副兴奋模样,眉头却皱得更紧,语气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告诫的意味:
“伯符!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儿戏!万万不可!”
孙策却像没看见他的严肃,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激动与感慨中,他用力拍着周瑜的肩膀:
“我就知道!放眼整个东吴!那些文臣武将,说什么的都有!劝我借的,劝我慎重的……什么都有!”
说到此,孙策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红:
“可唯有你!公瑾!唯有你的想法,与我最是契合!唯有你……和我一样,从心底里,就不想、也不甘心将那南郡借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共鸣:
“你我二人,自少年时起,便并肩作战,从无到有,打下这片江东基业。这一路的艰难险阻,生死与共,旁人如何能懂?”
“你我心中那份属于开创者的心气与不甘,他们那些后来者,是万万不能理解的!”
周瑜听着他这番肺腑之言,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难道伯符你……也未同意?信中不是已经……”
孙策闻言,脸上的激动稍稍平复,化作一声叹息,他指了指地上那几张被揉皱、沾染了墨迹的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