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结束,接下来回到正文:)
春末的庐江,像一幅被阳光耐心渲染的画卷,色彩一日浓过一日。
晌午时分,日头已颇有几分力道,晒得庭前石板微微发烫,墙角那株老槐树却愈发葳蕤,浓密的绿荫几乎要滴下翠意。
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初绽的甜香,与泥土被晒暖后蒸腾出的气息混合,构成初夏前特有的、微醺般的暖意。
再过几日,便是立夏,草木将正式进入一年中最繁盛的季节。
周瑜与小乔,正计划着举家迁往江陵。
几番细致商讨后,他们决定:此次搬迁,最终决定只有他们一家四口轻车简从。
曾叔年事渐高,周瑜与小乔都不忍他再受长途跋涉、适应新地之苦,执意让他留在庐江老宅安享晚年,守着这方熟悉的院落与记忆。
阿吉正是读书的年纪,庐江学堂的先生对他颇为看重,断不可中途荒废学业,自然也要留下。
至于香儿,那更不必说——城西铁匠铺里那个沉默坚韧的身影,已将她的心牢牢系在了庐江。
有他们几人在,原本有些孤单的堂叔,膝下便又热闹起来,养花弄草,含饴弄孙,日子不会寂寞。
而遥远的江陵,新府邸早已准备妥当。
石青办事极是周全,不仅将府邸内外修葺一新,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皆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各房各院的日用器物、床幔被褥都一一备齐。
他知周太守和周夫人雅好音律,还特意辟了临水的轩室作琴房,窗外便是几竿修竹;又知两位小公子将至,早早请了手艺最好的木匠,打制了结实又精巧的儿童床榻、学步车椅,连玩具都备了好几箱。一应仆役也都经过仔细筛选,只待主人入住。
这日,小乔在卧房内做最后的清点。
几只箱笼敞开着,里面多是柔软衣物与细软。
她环顾这间住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生产、育子无数珍贵记忆的房间,轻声道:
“嗯……大致就这些了。我们在庐江住的时日终究不长,添置的东西本也不多,倒省去许多搬迁的麻烦。”
周瑜正立于窗边,小心翼翼地将他那张心爱的古琴用厚实的软布包裹,再放入特制的琴匣中。
闻言,他手下动作不停,温声提醒:
“夫人,再仔细检查一番为好,特别是你的衣裙鞋袜、妆奁匣子,还有常看的书籍。我们明早出发,从容些才好,免得临时遗漏,平添慌乱。”
小乔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最后落在墙角那几只箱笼上,微微蹙眉:
“你我二人的物品倒真不多,三两箱便能装尽。只是寻儿和音儿的东西……”
她走过去,随手掀开一只箱盖,里面满满当当,尽是孩童用品:
各式柔软的小衣、肚兜、虎头帽鞋,成套的锦缎襁褓,厚薄不一的包被,还有拨浪鼓、布老虎、彩绘陶响球等玩物,以及瓶瓶罐罐的护肤膏、健脾散等常用药。
“光是他们的衣裳玩物、日常用度,便占去大半行李呢。”
周瑜包好琴,走过来站到她身边,看着那满箱的“小家伙什”,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接过小乔手中的箱盖轻轻合上,温言道:
“夫人放心,孩子们的东西,我来整理装箱就好,必不会有遗漏。你只需将你自己的衣裳首饰、心爱之物清点明白便是。”
他顿了顿,眼中漾开一丝促狭的笑意,提醒道:
“可别忘了,你总念叨那只遗落在江东周府的羊脂白玉钗?这次可要仔细些。”
小乔被他提起这桩“旧案”,脸微微一红,那是她心爱之物,遗失后懊恼了许久。
她有些羞恼地轻捶了他一下:
“这次、这次定然不会忘了!我再去检查一遍妆台!”
说着,她便转身又走向梳妆台,将那些瓶罐盒匣一一打开,仔细核对,生怕再有心爱之物被遗落在这即将告别的房间里。
靠窗的床榻上,寻儿和音儿并排躺着。
他们似乎感知到屋内忙碌的气氛,也不闹睡,都睁着乌溜溜、懵懂懂的大眼睛,随着父母的身影转动着小脑袋。
寻儿好奇地看着娘亲在妆台前翻找,又看看爹爹将他们的小衣裳叠得方正正。
就在这时,小乔不慎碰倒了妆台边缘一只插着桃枝的细颈瓷瓶。
“哎呀!”
她轻呼一声,瓷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音儿被吓得浑身一抖,小嘴一扁,立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小脸涨得通红,委屈极了。
周瑜反应极快,几步跨到床边,熟练地将音儿抱入怀中,轻轻拍抚他的背,低声哄着:
“音儿不怕,不怕,爹爹在这儿呢,乖……”
而一旁的寻儿,却只是眨了眨眼,目光从地上碎裂的瓷片,转到被爹爹抱着哄的弟弟身上,又转到有些懊恼拍着胸口、正弯腰去收拾残局的娘亲身上。他非但没哭,小脸上反而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的笑意,嘴里还发出轻轻的“嘿嘿”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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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一边哄着抽噎的音儿,一边瞥见长子那副“隔岸观火”的小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小乔收拾好碎片,也凑过来,看着一个哭得可怜兮兮,一个却“笑”得没心没肺,忍不住嗔道:
“寻儿!你还笑!”
寻儿闻言,只是收敛了笑容,又恢复那副淡定的模样,仿佛无事发生。
——
黄昏时分,天际铺开绚烂的晚霞,橙红与金紫交织,为庐江周宅的庭院镀上一层温柔而略带怅惘的暖色。
厨房里烟火气蒸腾,曾叔与堂叔这两位老人,使出了浑身解数,合力整治出一大桌极其丰盛可口的饭菜——
红烧蹄髈软烂入味,清蒸江鱼鲜嫩无比,时蔬青翠欲滴,还有庐江特色的糕团点心……
每一道都是周瑜与小乔素日爱吃的,热气与香气交织,满满都是家的味道与不舍的心意。
饭桌上,烛火初燃,映照着围坐的众人。
堂叔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又看看身边的老伙伴曾叔和雀跃的阿吉,再望望眉眼带笑的香儿,心头感慨万千,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
“唉,这一桌团圆饭吃完,下一回,我们这一大家子人再这般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饭,却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