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闻言,心中亦是不舍,连忙放下汤匙,温声宽慰:
“堂叔,您千万别这么说,也千万别难过。等我们在江陵安顿下来,待公瑾那边军政事务不那么繁忙的时候,我们一定常常带着寻儿和音儿回来小住。庐江是我们的根,有你们在,我们心里总是惦念着的,怎么会不想回来呢?”
曾叔也放下碗,目光在周瑜与小乔脸上流连,满是牵挂。
他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与担忧:
“都督,夫人,你们体恤老奴年迈,不忍老奴奔波,这份心意,老奴感激不尽。可……可江陵那边,虽说是新府邸,石青那孩子办事也妥帖,但终究是初来乍到。服侍的人手若是不熟悉你们的脾性习惯,万一……万一没个真正体贴周到的人在身边打点,这日子过起来,怕是多有不便啊。”
他说着,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纸张有些发黄,显然已准备了有些时日。
他将这叠纸双手递给小乔,眼中是殷切的嘱托:
“老奴没什么本事,就是跟在都督、夫人身边久了,记得些琐碎。这上面记录的啊,都是都督和夫人平素的起居习惯、饮食口味,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细枝末节。到了江陵,务必……务必要先让那边主事的管家和下人们,仔仔细细地研读几遍,记在心里头才好。”
小乔有些惊讶,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信,轻轻展开。
只见上面用端正却略显颤抖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条理分明:
【都督】:卯时三刻起身,喜用温水净面。早膳宜清淡,粥品最爱鸡茸粟米羹,佐食小菜忌过咸。处理政务时,书房需安静,茶水喜用庐山云雾,水温需滚烫,每半个时辰续一次。午间小憩约一刻,不喜人扰。晚膳可用些荤腥,尤喜清蒸鱼与桂花鸭,但忌放过多茱萸(易引发旧疾)。亥时末必就寝,睡前需阅兵书或抚琴片刻静心。换季时易染风寒,需提前备好姜茶与驱寒药材……
【夫人】:起身时间较都督晚半个时辰。早膳喜甜,尤爱红枣莲子羹与桂花糖糕。口味偏清淡,不喜葱蒜重味,鱼腥需用姜酒仔细除去。喜饮花果茶,午后常需备些。畏寒,秋冬寝具需格外加厚,炭盆需提前备好,但又需注意通风,勿令气闷。每月望日前后,易有头痛,需备薄荷膏与安神香。喜爱莳花弄草,书房与寝居需常备新鲜花卉……
林林总总,事无巨细,从饮食起居到性情喜好,甚至一些连周瑜和小乔自己都未必刻意总结过的小习惯、小忌讳,都清晰地记录在案。
小乔的视线迅速模糊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曾叔……”
她哽咽着,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表达心中的感动与酸楚。
周瑜亦是动容,他伸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为小乔擦去泪水,然后转向曾叔,郑重承诺,声音也有些发涩:
“曾叔,您的心意,我们收到了,也记下了。您放心,我们一家定会尽快在江陵安顿好,也会照着您的叮嘱,让家丁仔细伺候。您老在庐江,更要千万保重身体,有些费力的活计,就让年轻家仆去做,切莫再像从前那般事事亲力亲为,逞强伤身。”
曾叔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又释然的笑容,他呵呵笑着,目光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
“唉,老朽为周家操劳了一辈子,已历经三世喽!如今看着都督您成家立业,有了两位这般聪慧可爱的小公子,夫人又这般贤淑,一家人和和美美,老朽……老朽就是现在闭上眼睛,心里也是踏实的,死后也总算有脸去见周家的列祖列宗,可以安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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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叔!”
阿吉在一旁听着,心中莫名恐慌,忍不住惊惶地大喊一声,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曾叔被他的喊声拉回思绪,看着阿吉那焦急的模样,心中更是柔软。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慈爱地摸了摸阿吉的头,然后转向周瑜,眼中带着恳切的期盼:
“都督,老奴……老奴还有最后一桩心愿,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借着这践行宴,想求都督成全。”
周瑜其实早已猜到几分,他神色肃然,坐直了身体:
“曾叔请讲,但凡我力所能及,无有不允。”
曾叔的目光再次落到阿吉身上,充满了祖辈的怜爱与牵挂:
“阿吉这孩子,命苦,自幼无亲无故,难得的是心地纯良,手脚勤快,在老奴眼里,就跟亲孙子一般。老奴……老奴想,能否恳请都督做个见证,让阿吉……入了老奴的家谱,给老奴做个名正言顺的孙子?老奴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这点微薄家当,日后也好有个传承,让阿吉也有个根。老奴……也能享受几日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
阿吉在一旁听得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曾叔,又看看周瑜和小乔,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周瑜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了点头:
“此乃美事,亦是曾叔您应得的福报。我愿为见证,并会亲自为您和阿吉操持此事,将阿吉正式记入您的家谱。从今往后,阿吉便是您曾家的子孙,为您养老送终,继承香火。”
“我……我也有爷爷了……我真的有爷爷了……”
阿吉终于回过神来,喃喃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那是喜悦的泪水。
香儿在一旁看得也眼圈发热,她笑着推了阿吉一把,声音清脆:
“小呆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叫!”
阿吉仿佛被点醒,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曾叔,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地喊道:
“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曾叔浑身一震,随即,眼中瞬间盈满了浑浊而喜悦的泪光。
他连连点头,声音哽咽:
“好、好!我的好孙儿!好孙儿!等晚上回去,爷爷……爷爷给你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周瑜的目光落在阿吉身上,这个昔日懵懂的小杂役,如今身量已蹿高不少,眼神也褪去了孩童的稚气,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明亮与坚定。
他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日更多了一份长者的郑重与托付:
“阿吉,你已渐渐长大,开始明事理、知担当了。此番我们离去,庐江这边,家人们需人帮衬。你既已认祖归宗,便是这个家真正的男丁,需得肩负起照顾家人的责任。读书之余,也要多留心家中事务,让长辈们少些操劳。”
阿吉听得极其认真,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他用力点头,声音清亮而笃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抱负:
“都督和夫人放心!阿吉记下了!我……我一定好好读书,也跟孙小姐学些拳脚功夫,强健体魄!将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将来阿吉要入伍从军,做一名保家卫国的东吴将士! ”
这番壮志豪言,从一个半大孩子口中说出,格外真挚动人。
周瑜眼中掠过明显的欣慰之色。
“好志气!”
周瑜赞了一声,略一沉吟,便做出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阿吉,记住你今日之言。勤奋读书,踏实习武,孝敬长辈。五年之后,待你学识、武艺、心性都更为成熟之时,你便来江陵太守府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而期许地看着阿吉:
“届时,若你初心未改,壮志依旧,我便亲自为你操办入伍事宜。你可先入我亲兵卫队,从最贴近处,学习军纪、揣摩战策、磨砺意志。待你根基扎实,再凭本事挣取军功,一步一步,走向更广阔的疆场。”
这承诺非同小可。
亲兵卫队,尤其是周瑜这等统帅的亲兵,非但要求忠诚勇武,更是未来军中栋梁的摇篮,能得周瑜亲自引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这分明是将阿吉视为可栽培的心腹在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