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侍女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粥点小菜并一壶清茶。
周瑜拿起筷子,斯文却速度不慢地用了起来。
他确实饿了。
“孩子们呢?”
他边吃边问,目光不自觉地朝内院方向望了望。
小乔轻轻叹了口气,眉间忧色重现:
“他们俩啊……昨夜不知怎的,都没睡好,惊醒哭闹了好几回,奶娘们折腾了半宿。这会儿正补觉呢,希望白天能安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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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闻言,手中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无奈地笑了笑。
何止是孩子们没睡好?
昨夜他与小乔,虽同榻而眠,却也是各自辗转,心中想着即将远征的孙策与莫测的战局,几乎一夜无眠。
只是彼此都体贴地没有说破,不想增加对方的负担。
凉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周瑜用膳的轻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夏风拂过池面,带起粼粼波光。
良久,小乔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约莫着……姐夫他们这时,应该已经出了南郡地界了吧?”
周瑜咽下口中食物,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才点点头:
“按计划与行军速度,此时前锋应已过秭归,进入荆州西部山地。若一切顺利,明晚……最迟后日清晨,便可兵临汉中东部关隘。”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但小乔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言语间对孙策的担忧,其实并不比她少,只是他习惯将情绪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
小乔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一直未曾直接问出口的问题。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过问他的军事筹划。
“我虽不通兵事,却也听闻过。那张鲁……他虽不似北边曹操那般势大兵精,也不似刘备那般善用人心、坚韧难缠,但他毕竟盘踞汉中多年,自成一方霸主,根基不算浅薄。你们二人这次……深入异地,直面其军,可有把握?”
周瑜听她问出这从未直接触及的军事核心问题,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漾开一抹极温柔的赞许笑意。
他放下筷子,伸出自己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小乔的手背上,稳稳握住。
“夫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知我性子。犹豫不决、谨慎小心,所以……谋定后动、未算胜先算败的道理,我是懂的。若是没有十足的的把握,我怎会赞同伯符亲征?又怎会放心让他只身率军,深入那千里之外的陌生地域?”
他的目光坦然而坚定,直视着小乔的眼睛,那份属于统帅的自信与沉稳,透过相握的手,无声地传递过去。
小乔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眼神,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吁了出来,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许。
可她依旧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道:
“话虽如此……公瑾,你说的我都信。可毕竟……毕竟汉中那地方,山高水远,离我们江东,离南郡,都太过遥远了。一旦有个万一,援军鞭长莫及……”
周瑜理解她的担忧,耐心解释,将那些冰冷的术语化作了她能听懂的话语:
“夫人放心。此番出征,并非孤军冒进。除伯符所率主力之外,尚有数支偏师策应,或沿江西上控制水道,或从陆路穿插切断要道,对汉中形成合围之势。而且,沿途关键节点,我都已预先安排了接应和补给队伍,粮道、退路,皆有保障。”
小乔点了点头,似乎接受这个解释,但另一个隐忧又浮上心头:
“那……你们这番大张旗鼓,调兵遣将,就不怕北边的曹操,或是西边的刘备,暗中使坏,趁虚而入?”
提及这两个名字,周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语气依旧沉稳:
“今时不同往日。夫人,我东吴已非昔日只能倚靠长江天险、被动防守的东吴。曹操自赤壁、江陵连番受挫,元气大伤,内部不稳,他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与胆量再来骚扰我江东?至于刘备……”
周瑜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倒是想。可他如今蜗居荆南四郡,地狭民贫,兵微将寡,更是名不正言不顺。他想使坏,也得有那个实力和地盘才行。南郡在我手中,江陵固若金汤,他就算有心,也无力,更无门路。”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出一股属于开拓者的豪情与地理大师的精准:
“反观我东吴,如今坐拥长江天堑,手握荆州门户。此番西进,以江陵为根基,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此时不取汉中,更待何时?”
这一番条分缕析,小乔紧锁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眼中忧虑被一丝明悟与钦佩取代。
她望着周瑜意气风发的侧脸,轻声问道:
“看来……你们俩这回,是势在必得了?”
周瑜收回投向远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小乔脸上,极其郑重而笃定地点了点头:
“是。汉中张鲁,益州刘璋,我东吴必须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石桌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只有彻底拿下巴蜀,握有整个长江上游,我东吴才能真正高枕无忧,进可图中原,退可保江东万全。否则……刘备此人,看似仁厚,实则坚韧如藤,最善依附生长。只要益州一日未定,他便总有一日可能借势而起,成为我江东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