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地拍了拍程普的肩膀,语气中带着真诚的体恤与感激:
“程将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南郡初定,千头万绪,皆压在你一人肩上。我之所以迟至今日才来上任,实是因家中夫人身怀六甲,我心中实在牵挂,不得不先将她妥善安置,方能安心前来。延误了时日,还望将军勿怪。”
程普闻言,脸上立刻显出惶恐与感动交织的神色,连忙拱手,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太守您这是说的哪里话!折煞末将了!主公本意是让您明年开春再来上任,是末将……是末将能力有限,见南郡局势复杂,唯恐负了主公与太守重托,不得已才写信陈情。您能不顾家事,提前赶来,末将心中……唯有感激!”
周瑜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方才的冷峻,语气也更缓和了些:
“好了,程将军,你我并肩作战多年,不必如此客套。如今天色已晚,你也忙碌了一整日,先回去好生休息吧。”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让程普意外的安排:“接下来十日,若无紧要军情,你便不必日日来太守府点卯了,好好休整一番,十日之后,你再替我接管两日。”
程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太守,这……这如何使得?南郡事务繁杂,末将岂能……”
周瑜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妨。这几日,府中寻常政务有我处理。”
程普见周瑜态度坚决,心中暖流涌动,但他旋即又想到最棘手的问题,担忧地提醒:“可是……那杜海那边,恐怕不会安分……”
周瑜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座盘踞在江陵城中的杜府,声音沉稳地抛出了自己的决定:
“明日,我便亲自去那杜府,会一会他的家人。”
“您要亲自去?!”
程普瞬间紧张起来,声音都带着急切,“太守,万万不可大意啊!那杜海府上养着不少亡命之徒般的门客,而他自己的那一双儿女,更是自幼习武,身手不凡,绝非善与之辈!”
周瑜转回目光,看向程普,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冷静:
“程将军的担忧,我明白。杜家的底细,你既已告知,我自会小心应对,不会贸然行事,你放心回去休息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着程普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向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走去。
那里,还有堆积的文书、待批的政令,以及他需要连夜熟悉的情报。
周瑜走到那张宽大的桌案前,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
他随手拿起几份翻阅,只见上面程普的批注细致工整,条理清晰。
程普显然已将政务分门别类,他自己能决断处理好的,已整理妥当,放在一侧;而另一侧则堆叠着那些让他略有犹豫、或涉及重大利益需谨慎权衡的文书,每一份旁边都附有程普亲笔写下的简要批注,阐明难点所在,静待周瑜亲自定夺。
周瑜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随即在案前坐下,凝神静气,开始逐一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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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文书内容庞杂,涉及南郡初兴的方方面面:
民生方面,有请求拨付钱粮以安抚战后流民的奏报;有关于如何重新分配无主荒田,以吸引流民定居耕种的议案;有江陵城内坊市重建、规范商税征收的初步构想。
军政方面,有关于招募新兵、整训部队以填补驻防空缺的请示;有清剿境内残余匪患、保障商路畅通的军情汇总。
财政方面:有详细列明府库现存钱粮、物资的清单,数字拮据,触目惊心;更有几份是程普标注需重点关注的,关于如何应对以杜海为首的豪强势力,迫使其缴纳应承赋税,以解燃眉之急的棘手难题。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将近两个时辰过去,周瑜才将最重要的部分文书批阅完毕。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胀痛的太阳穴,端起手边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无奈地轻叹一声,将冷茶放下。
此时,夜色已深。
窗外万籁俱寂,唯有冷月清辉洒落庭院,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寒霜。
太守府内更是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巡夜士兵整齐的脚步声,更反衬出这夜的深沉。
周瑜缓缓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桌案上那些关乎南郡未来的卷宗,最终落在那杯冰冷的茶水上,眼神却愈发坚定,低声自语,仿佛立下誓言:
“南郡……我既来了,必倾尽全力,让你浴火重生。”
说完,他转身向书房后侧走去。
他的卧房便设在书房后室,仅以一门之隔,方便他处理政务至深夜。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衣柜、一盆架而已,与他在江东的周府相比,堪称简陋。
此刻太守府内,除了外围的守卫,只有周瑜一人。
随从们明日才能抵达,周瑜却并不以为意,他缓缓解下外袍,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然后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行囊,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
他将换洗衣物叠放整齐,将几卷紧要的兵书和舆图放在枕边触手可及之处,将笔墨纸砚在靠窗的小几上摆放妥当……
动作娴熟,井井有条,丝毫不显忙乱,显然他并非那等事事需人伺候的养尊处优之辈。
良久,一切收拾妥当。
他走到窗边,准备将窗户锁好就寝,却发现窗户的插销似乎有些松动,无法完全锁死。
可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年久失修,便只是将窗户轻轻合上,并未强行上锁。
然而,当他转身走向床榻,经过房中那张小案几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借着从窗纸透入的朦胧月光,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光洁的案几面上,赫然摆放着一朵花——
一朵洁白无瑕、花瓣舒展的杜若花。
周瑜微微皱眉,心中升起一丝疑云。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朵花:
“杜若,又名竹叶莲,通常盛放于夏季水边,可如今已是初冬,天气寒凉,怎会有如此新鲜娇艳的杜若花?”
他将花朵凑近鼻尖,一股清幽冷冽的香气悄然钻入,仿佛带着夜露的湿润,瞬间驱散了些许他批阅文书后的疲惫。
他凝视着手中这朵杜若,眼神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