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今虽分隔两地,他坐镇南郡,孙策稳守江东,但那份自总角之交便结下的、超越君臣的兄弟情谊,从未因距离而淡薄。
孙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竭尽全力,为周瑜扫清一切可能的障碍,为他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这霸道言语背后深藏的无条件信任与强烈保护欲,让周瑜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他并非独自一人在此陌生的江陵奋战,他的身后,始终站着那位可以托付生死、共享江山的兄弟。
——
另一边,杜府深处。
杜若的闺房内烛火昏黄。
她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神情恍惚,目光痴痴地落在桌案上一张摊开的官府文书上。
那是一份前几日她前往太守府缴纳赋税后,由府库官吏开具的正式回执凭据。
文书上详细列明了杜家此次上缴的银钱数目、粮草折算,以及对应的税目与年份,格式规范,条理清晰。
然而,吸引杜若全部注意力的,并非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条款,而是在文书末尾,那个用朱砂批下的、力透纸背的一个“阅”字。
字迹清隽挺拔,笔锋锐利又不失风骨。
那正是周瑜亲笔所书,是他作为南郡太守,审阅并确认此项赋税已入库的职责所在。
可就是这公事公办的一个字,在杜若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她不记得,自己已经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干涸的朱砂字迹上,反复摩挲了多少次。
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她心头泛起病态的灼热。
她就这般呆呆地望着,眼神迷离,仿佛透过这个字,能看到那人执笔时清冷的侧脸,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
就在她神思不宁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啄击窗棂的“叩叩”声。
杜若瞬间警觉,猛地转头,眼中所有的痴迷顷刻间被锐利和阴鸷取代。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侧耳细听,却只捕捉到一阵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以及一个迅速融入夜色、一闪而逝的黑影。
她没有犹豫,立刻推开窗户。
寒冷的夜风瞬间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冰冷的月光洒在窗台上,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卷小巧的、被蜡封好的字条。
杜若迅速将字条拿起,捏碎蜡封,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小字:
“周夫人,庐江周宅,护卫暂且不明。”
这显然是那名潜伏的暗探送来的情报!
杜若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寥寥数字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眼底。
“庐江……周宅……”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址,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座她少年时常偷偷徘徊、承载着她最初悸动与如今执念的宅院。
一丝扭曲而邪魅的笑容,缓缓爬上她的嘴角,在那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森然。
“那地方……”
她轻声自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和势在必得,“我……熟得很。”
……
终于,到了十一月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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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程普便依照约定,早早来到了太守府。
十日的休整期已满,他前来接替周瑜,坐镇两日。
然而,当他踏入书房时,却发现周瑜早已在此等候,案头原本堆积如山的文书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不待程普开口询问,周瑜便条理清晰地将各项政务一一交代:
“赈济灾民、分发炭火之事已步入正轨,后续按此章程办理即可,府库钱粮支取令牌在此。”
“庇护所内流民名册已重新核定,其中青壮可参与城防修缮的名录已单独列出。”
“与郡内其余几家尚在观望的士族书信往来副本在此,我已初步陈明利害,他们态度似有松动,程将军这两日可稍作安抚,不必急于逼迫。”
“此外,未来五日的常规政务,我已批阅处理完毕,若有突发状况,皆记录于此册,将军依例处置便可。”
程普看着眼前这被处理得妥妥当当、甚至未来几日的事务都被提前安排好的各项政务,又见周瑜眉宇间虽难掩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锐利,心中不禁又是佩服又是感慨。他忍不住劝道:
“太守,您这般……呕心沥血,将后面的事情都做完了!您此次返回庐江,何不多休息几日?这两日哪里够来回奔波?更何况……也该多陪陪家中那位身怀六甲的夫人啊!”
周瑜正系着那件御寒的白色披风,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
“程将军,不必为我担心。南郡初定,诸多事务悬而未决,我岂能安心久留?”
程普看着他清减的面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唉,老夫是看着不忍啊!你们夫妻二人这般分隔两地,您夫人又正值需要夫君陪伴呵护之时,她独自承受怀胎之苦……这,这实在是……”
周瑜系好披风,走到程普面前,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感谢他的关心,也是表达自己的决心,温言劝解道:
“程将军的心意,公瑾明白。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尽快将这南郡的事务处理妥当,扫清障碍,奠定根基。唯有此地真正安稳,我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她接来身边,届时……方能一家团聚,长久相伴。”
他的话语中带着对未来的清晰规划与坚定承诺。
说完这些,周瑜不再多言,拿起桌案上的佩剑,利落地佩在腰间,对程普微微颔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府门外,亲卫早已备好马匹。
周瑜利落地翻身上马,甚至等不及随从,只对留守的侍卫吩咐了一句“两日后归”,便一拉缰绳,轻叱一声,策马向着庐江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拂过他略显消瘦却依旧挺拔的身姿,吹动他白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然而,与他平日里的沉稳冷峻不同,他那一直紧抿的唇线也不知在何时悄然放松,唇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流露出藏也藏不住的、如同孩童盼到归期般的明亮喜悦。
归心似箭,莫过于此。
可由于连日大雪,道路湿滑难行,周瑜纵然急切,却也无法纵马狂奔。
他一路疾驰,几乎未曾停歇,可还是耗费了整整一日,才在浓重的夜色中,抵达了庐江周宅。
庐江这几日并未下雪,但干冷的寒气仿佛能沁入骨髓。
夜空如墨,唯有一弯冷月洒下清辉,勾勒出老宅静默的轮廓。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冬夜的寂静与清冷。
“吁——”周瑜勒住缰绳,骏马在周府门前稳稳停住,喷着白色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