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最终答复

“前日先生所言,为幽谷计,为杨某个人前程计,确乃金玉良言,令人心动。”杨熙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幽谷僻处山野,屡遭劫难,人丁单薄,物资匮乏。能得范公这等雄主青睐,得先生这等贵人引路,实乃梦寐难求之机缘。”

他顿了顿,看到胡驼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似乎对他的“识时务”表示认可。

“然而,”杨熙话锋一转,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份沉凝,“正因幽谷力薄,根基浅陋,杨某年少德浅,故而……心中亦有诸多惶恐与疑虑,不敢不尽言于先生面前。”

胡驼子眉梢微挑:“哦?小友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其一,惶恐于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杨熙缓缓道,“范公坐镇北疆,日理万机,麾下贤才如云。杨某不过一山野流民,偶得些微末技,些许治村经验,于田间地头或可应付,于军国大事、州郡治理,实乃一窍不通。若贸然北上,面见范公,恐言语粗鄙,见识浅陋,非但不能为范公分忧,反令范公失望,亦折辱先生引荐之美意。此,杨某惶恐之一。”

他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将“北上受考较”可能带来的个人风险,包装成了“恐令范公失望”的担忧。既表达了不愿轻易北上的意思,又给足了胡驼子和范云亭面子。

胡驼子听罢,微微一笑:“小友过谦了。范公慧眼如炬,既能看重小友,必是看出小友有过人之处。治理州郡或许尚早,但于一方一地,富民强兵,小友在幽谷所为,已见端倪。至于才学见识,可以慢慢学嘛。”

他没有松口,但语气依旧平和。

“先生教诲的是。”杨熙低头受教,随即抬起眼,眼中适当地流露出更深一层的忧虑,“其二,惶恐于幽谷根基未稳,骤失主心。先生明鉴,幽谷能有今日,非杨某一人之功,实乃谷中上下百余口,同心戮力,以命相搏,方有尺寸之地,数石之粮。杨某在此,虽无大才,却能协调各方,凝聚人心。若杨某骤然离去,谷中诸事交由他人,恐众人心思浮动,旧制难继,新法难行。万一再生内乱,或疏于防范,为外敌所乘……岂非辜负了先生保全幽谷之美意,更令范公所看重的这片‘试点’之地,毁于一旦?此,杨某惶恐之二。”

这一次,他点出了“幽谷离不开杨熙”这个核心问题,并将幽谷的稳定与胡驼子、范云亭的利益直接挂钩——你们不是看重幽谷的治理模式和潜力吗?那我走了,这模式可能就垮了,你们的投资就打水漂了。

胡驼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变得有些深沉。他没有立刻反驳,似乎在权衡杨熙这番话的分量。

“其三,”杨熙趁热打铁,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惶恐于北上之路,祸福难料。先生或许不知,刘家集刘德贵,对幽谷恨之入骨,昨夜还曾派人试图骚扰破坏。黑山卫所侯哨总,新败之余,怨气难平。杨某若在谷中,尚可勉力周旋,率众抵御。若杨某北上,途中山川险阻,若有人……”他顿了顿,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杨某个人生死事小,若因此耽误了范公之事,乃至影响先生清誉,杨某百死莫赎。此,杨某惶恐之三。”

这是最直白的担忧,也是现实存在的风险。杨熙把刘扒皮和侯三可能对他不利的猜测摆到了明面上,既是在陈述事实,也是在暗示胡驼子——你让我北上,就得保证我的绝对安全,而目前看来,你似乎并不能完全控制住刘扒皮和侯三这两条地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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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驼子沉默了片刻。空地上只有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短促啼叫,更衬托出此刻的寂静。

“小友所虑……不无道理。”胡驼子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这三日,小友思虑甚深。”

“事关生死存亡,不敢不虑。”杨熙坦然道。

“那么,”胡驼子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杨熙更近了些,那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依小友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范公求才若渴之意已明,胡某奔波周旋之心已尽。总不能……因噎废食吧?”

压力,如同实质般涌来。胡驼子把问题抛了回来,并且点明了“范公意旨”这个最高前提——你们可以有顾虑,但不能因此就拒绝。

杨熙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脸上露出一种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后、终于下定决心的决然神色。

“先生明鉴,范公厚恩,幽谷上下,岂敢不识抬举?”他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能让双方所有人都听清,“杨某愿往北疆,谒见范公,聆听教诲!”

此言一出,胡驼子眼中精光一闪。吴老倌和赵铁柱在后面猛地握紧了拳,又强迫自己放松。谷墙上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的骚动,但很快平息。

“但是,”杨熙紧接着说道,语速加快,“为免方才所虑诸般弊端,杨某斗胆,恳请先生与范公,允准几项微末之请。”

“讲。”胡驼子言简意赅。

“第一,北上之期,可否暂缓?”杨熙伸出第一根手指,“幽谷新遭大战,伤亡惨重,田舍毁坏,人心惶惶。恳请宽限两月,至来年开春。一则容杨某与谷中父老妥善安排后续诸事,稳定人心,恢复生产,将幽谷现状、法度、技艺整理成册,以便杨某北上时呈予范公查阅,亦方便后续接手之人参详。二则,两月之后,天气转暖,路途也好走些。”

他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两个月,足以让幽谷恢复部分元气,也足以让外界形势发生更多变化。

胡驼子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第二?”

“第二,北上之路,安危事大。”杨熙伸出第二根手指,“恳请先生,或范公,能派遣可靠护卫,于约定之期前来接应。同时,在杨某北上期间,幽谷需得绝对安全,不得受刘德贵、侯三等人丝毫侵扰。若能得先生或范公一纸文书,明示幽谷受范公庇护,则更善。”

他要安全保障,不仅是个人的,更是幽谷的。并且暗示,需要胡驼子或范云亭以正式方式承认对幽谷的“庇护”,这相当于给幽谷披上一层暂时的护身符。

“第三,”杨熙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更加恳切,“‘惊雷’之技,确乃凶险之物,目前仍在摸索,远未成熟,且原料稀缺,制作不易。前日李茂先生整理出的那份粗浅提纲,想必先生已过目。其中原理,可供参详,但具体炼制之法,涉及诸多微妙变化与安全禁忌,非口传身教、亲手操作不能领会。若先生不弃,待杨某安排妥当后,可由谷中老陈头等匠人,在幽谷本地,与先生派来的匠作官‘合作研习’,杨某亦可从旁解说。如此,既全了合作之谊,又可确保安全,避免无谓之损耗。待技艺稍有成法,再呈报范公不迟。”

这是对核心技术控制权的坚持。他将“合作研习”的地点限定在幽谷,并且将自己和老匠人作为不可或缺的环节,试图拖延核心技术流出的时间,并保持一定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