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序躬身拾起预警疏,指尖抚过被弄脏的 “奏” 字,沉声道:“监副大人,星象之说,历代多有争议。汉时荧惑守井,次年却有蝗灾;唐贞元年间荧惑守井,江南大旱。而水位仪实测数据,乃天地之理,一丝一毫皆不可欺。”
他引着虞嵩至窗边,指向堤岸的水则碑:“大人请看,水已没至第八则,距溃堤临界仅差三则。按《考工秘录》推演,三日内必溃。清、济二县十万生民,岂能以虚玄星象置之不顾?”
虞嵩冷哼一声,转身背对着黄河,不愿再看那触目惊心的浊浪:“竖子懂什么星象!老夫掌星象科十余年,观星测象从未出过差错。前日太师府来函,言陛下近日将行郊祀,正需吉兆祈福。此荧惑守井,恰是上天示佑,若此时报水患,岂不是扫了陛下的兴致?”
沈序心头一沉。他早听闻虞嵩与太师过从甚密,去年江南大旱,虞嵩便以 “星象示丰” 为由,隐瞒旱情,致救灾延误,饿殍无数。事后竟还因 “星象解读有功” 得赏。今日他这般行径,分明是为迎合太师与陛下,不惜草菅人命。
“监副大人,” 沈序的声音陡然凝重,“《大明律?户律》有云:‘诸水旱监司帅守奏闻不实或隐蔽者,并以违制论’。且不说十万生民性命,单论欺君罔上之罪,大人亦担待不起!”
“放肆!” 虞嵩猛地一拍案桌,桌上的铜壶滴漏被震得 “哐当” 作响,水滴溅出,落在他的朱袍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司天监事,岂容汝一介小小刻漏吏置喙?老夫乃五品监副,你不过是从九品小吏,也配与老夫谈律法?”
他俯身凑近沈序,语气阴狠如蛇:“我告诉你,今日这水位记录,你必须改!把近三日的水位涨幅改为每时辰一寸,将‘溃堤预警’改为‘雨势渐缓,水位平稳’。事成之后,老夫保你升为正九品主簿。否则,便是抗命不遵,按律当斩!”
身后一名吏员上前一步,冷笑道:“沈吏,识时务者为俊杰。监副大人也是为了你好。你那本《考工秘录》,虽有先帝题字,但若被扣上‘妖言惑众’的罪名,照样能烧成灰烬。你祖父的‘实证之鉴’木牌,怕也保不住了!”
此言如尖刀刺入沈序心口。《考工秘录》是祖父毕生心血,那方木牌更是沈家的荣耀。可他望着窗外愈发汹涌的黄河水,想起柳生描述的决堤惨状,想起祖父 “万民生死” 的嘱托,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黄河浊浪拍击堤岸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无数百姓在绝望中呼喊。堤上的守军正冒雨加固堤坝,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摇摇欲坠,却仍在奋力抗争。
“监副大人,” 沈序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刻漏与水位仪,皆依古法所造,实测数据从无虚数。篡改数据,便是欺君罔上,草菅人命。沈某不敢从命。”
“不敢从命?” 虞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好一个‘不敢从命’!沈恪,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承袭祖业的小吏,没了司天监的差事,你连街头乞讨都不配!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改,还是不改?”
沈序猛地挺直脊背,青灰色的吏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数据乃死,民心乃活。刻漏计时,一滴一痕,皆循天地之理;水位涨落,一分一寸,皆系万民生死。沈某为刻漏科吏,职在录实证、预警灾。欲改数据,除非沈某身死!”
他伸手取下墙上的 “实证之鉴” 木牌,紧紧攥在手中,木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更加坚定。“今日这预警疏,沈某定要呈给陛下。若陛下怪罪,沈某一力承担;若因此获罪,沈某毫无怨言。只是恳请监副大人,以百姓性命为重,收回成命,即刻组织两县百姓迁移!”
虞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小吏,竟如此冥顽不灵。在他看来,沈恪的坚持不过是自不量力,在皇权与星象面前,所谓的 “实证” 不过是不值一提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