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后,沈序刚走出太和殿,就被几个老吏围了上来。户部的王老吏攥着他的袖子,一脸担忧:“沈监正,你可千万别小瞧柳承业!那老狐狸,前年朝廷派去的治水官,被他用‘百姓不愿改渠’的由头挡了回去,最后还落了个‘扰民’的罪名。你去了可得当心,别回头新历没推成,倒被人家的‘乡规’给框住了。”
沈序笑着拱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老大人放心,臣袖里揣着《考工秘录》,怀里装着观测数据,带的是能改良水车的匠人,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木。当年虞嵩那么横,不还是被实证数据戳穿了谎话?柳家的‘乡规’若敢跟百姓的活路作对,那便得按实证改改——再说了,臣现在身边有铁夯那样能打铁的汉子,有木巧那样会削木的匠人,还有苏兄那样善算的帮手,可比当年单枪匹马闯宫时强多了,柳家想拿捏臣,怕是没那么容易。”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匠人联盟的老鲁班,带着三个徒弟匆匆赶来。老鲁班是个黑瘦的老头,手上满是老茧,见了沈序,先往他手里塞了个木盒:“沈监正,这是俺们匠人联盟的一点心意——里面是改良水车的核心零件,还有俺年轻时跟你祖父学的‘木轴防锈法’的抄本。你祖父当年就说,‘治水先治器,治器先治心’,你带着这个去淮河,准没错。”
他身后的三个徒弟也纷纷见礼。头个叫铁夯,生得膀大腰圆,手劲大得能攥碎铜屑,瓮声瓮气地说:“沈先生,俺会打铁,水车的铁轴、犁铧,俺都能造。当年虞嵩的人毁您的刻漏,俺没赶上;这次谁要是敢毁咱们的水车零件,俺一夯子下去,让他知道什么叫匠人脾气!”
第二个名木巧,个子不高,手指却异常灵活,他手里拿着一把小木锯,笑着说:“俺擅长削木,改良水车的木架、梯田的田埂,俺都能弄得妥妥帖帖。当年您在京郊改曲辕犁,俺还去偷学过,现在手艺可比那时候强多了,保证比柳家那破水车结实三倍,让百姓踩着省力,看着舒心。”
最末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间带着股机灵劲儿,唤作小漏——当年沈序修复刻漏时,他还跟着赵伯打下手,如今已是能独立校准刻漏铜箭的好手。他抱着一个小巧的铜壶,凑到沈序跟前:“沈先生,这是俺特意磨的刻漏铜壶,走时比司天监的官用刻漏还准。当年您测黄河水位,要是有这铜壶,也不用跟虞嵩掰扯‘时辰差’的事了。咱们到了淮河,观测水位、记录农时,都用得上它,绝不让数据差半分!”
沈序看着眼前的师徒四人,心里暖烘烘的——从修复刻漏时的赵伯,到如今的老鲁班师徒,匠人联盟的人,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他接过木盒,郑重地作了个揖:“多谢老鲁班,多谢三位兄弟。此番去淮河,有你们在,我心里便踏实多了。当年黄河溃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如今有你们相助,定不让淮河的百姓再遭那份罪。”
回到司天监的值守房,沈序连夜翻出祖传的《考工秘录》。泛黄的纸页上,祖父手书的字迹清晰可见,其中“水利器械篇”里,还夹着一张祖父手绘的水车草图,旁边注着“斜齿传动,省力三成”的小字。沈序摩挲着草图,想起祖父曾说:“匠人做活,不是为了图名图利,是为了让百姓过得舒坦些,这才是手艺的本分。”他忽然觉得,若祖父还在,见他带着匠人去淮河治水,定会笑着说“好小子,没丢沈家的脸”。
不多时,苏微带着算筹和历年淮河水文图来寻他。两人在灯下铺开图纸,苏微拿出算筹,在桌上摆开:“沈兄你看,这是近十年的淮河水位数据,每年汛期,柳家都要把水利渠的闸门关小,逼百姓交‘水费’;去年大旱,他们更是直接断水,致沿岸万亩良田绝收。你看这组数据,若是按新历的农时指导,再配上改良水车,今年的秋收至少能多收三成——到时候百姓有了余粮,就算再遇点灾,也不用像当年黄河百姓那样慌得脚不沾地了。”
小漏蹲在一旁,把板车上的零件一一摆开,有铜制的斜齿轮、弧形的木叶片,还有他带来的刻漏铜壶。他指着铜壶对沈序说:“沈先生,俺把铜壶的滴漏孔磨得更细了,每时辰的误差不超过两刻。当年您跟虞嵩争黄河水位,他说‘星象比刻漏准’,现在咱们带着这铜壶去淮河,倒要让柳家看看,是他们的‘乡规’准,还是咱们的刻漏准!”
铁夯和木巧也没闲着,两人在房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的工作台,铁夯烧起小炉,开始锻造水车的铁轴;木巧则拿着木料,削制水车的叶片,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就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夜里听着格外有干劲——那声音,倒比当年司天监里虞嵩摔杯子的声响,好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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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朝阳刚染亮京城的城墙,沈序一行人已在南门外集结。苏微换了身便于行路的粗布袍,算筹袋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卷水文图;三个匠人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装着改良水车的零件、《考工秘录》的抄本,还有小漏特意带来的刻漏铜壶——他说:“走到哪,都得守着时辰,才不算误事。”
城门外,竟有不少百姓来送行。有当年黄河灾区的百姓,手里攥着布包,塞给沈序干菜、杂粮;还有京郊用过改良农具的农夫,拉着铁夯的手说:“铁匠兄弟,到了淮河,可得把好手艺教给那边的百姓,让他们也能用上省力的农具,别再像当年俺们那样,靠天吃饭,一场水就啥都没了。”
沈序一一谢过,接过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丈递来的布包——那老丈是当年黄河溃堤时被他救过的,如今头发已白了大半。“沈大人,”老丈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黄河溃堤,是您带着数据闯宫,救了俺们;如今您去淮河,俺也没别的,这点干菜,您带着路上吃。俺就盼着,淮河的百姓也能像俺们一样,用上好农具,种好田,不受水患之苦,能安安生生地过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