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属于五姓阵营的官员们也没闲着。弹劾“刁民聚众作乱、冲击店铺、目无王法”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李世民的御案。他们痛心疾首,他们义愤填膺,他们将这场风波定义为“暴民作乱”,请求朝廷立即出兵镇压,捉拿首恶,恢复秩序,保护“守法商户”的正当权益。
然而,所有的奏疏,都如同泥牛入海。李世民的反应,冷淡得令人心寒。起初,还会让中书省批复几句“朕已知悉”、“着有司查明”之类的套话。到了后来,甚至连套话都懒得给了。面对又一次朝会上,几位御史涕泪俱下、以头抢地的哭诉,李世民只是揉了揉眉心,略带疲惫和“伤感”地说道:
“诸位爱卿所言,朕亦忧心。然,太上皇近日凤体违和,朕心忧如焚,日夜侍奉榻前,实在无暇他顾。些许市井纠纷,自有京兆府、金吾卫处置。朕相信,长安尹、万年令,以及诸位爱卿,定能妥善处理,毋使小事酿成大祸,惊扰了太上皇静养。”
太上皇病了?
这个理由,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孝道大于天,皇帝侍奉生病的父亲,天经地义,谁敢说个不字?至于“些许市井纠纷”、“自有有司处置”,更是将这场席卷数州、震动朝野的风波,轻飘飘地定性为“小事”,将皮球踢回了京兆府和金吾卫。而京兆府和金吾卫的态度,早已明了——维持秩序,防止蔓延,但不强力镇压。
太极宫,甘露殿内,香烟袅袅。李世民坐在榻边,亲手为躺在榻上、面色红润、正津津有味听着内侍讲述宫外“热闹”的李渊喂着羹汤,父子二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时传出李渊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和几声感慨。
而在象征着帝国权力中枢的两仪殿前,宽阔的广场汉白玉地面上,却跪着另一群人。
博陵崔曜、荥阳郑元寿、范阳卢承业、太原王珪、清河崔仁礼。这五位往日里出入朝堂皆昂首挺胸、连皇帝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世家家主,此刻,却身着整齐的朝服,神情肃穆,朝着紧闭的两仪殿大门,长跪不起。
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袍,秋日的阳光渐渐炽烈,晒得他们额头冒汗,膝盖下的石板坚硬冰冷,传来阵阵刺痛。过往的宦官、宫女,远远看见,皆低头快步走过,不敢多看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他们是在今日大朝会散后,联袂而来,请求面圣。然而,内侍出来传话,只说“陛下正在侍奉太上皇用药,无暇接见,请诸位大人回府等候”。他们不肯走,就这么跪了下来。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