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果然慧眼如炬。”她轻轻抚掌,“却不知,先生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文嵇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小东家如此沉得住气,听完这般触目惊心的账目,第一反应竟是问他如何处置。他略一沉吟,道:“东家既已查明,自然是要追回赃款,清理门户。只是……账目虽有问题,却未必能直接作为呈堂证供,且牵涉到铺子里的掌柜和伙计,若处置不当,恐影响铺子声誉,甚至打草惊蛇,让主谋之人有所防备。”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证据链可能不全,直接报官或闹大,未必能如愿,反而可能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薛宝钗点了点头,文嵇的顾虑正在点上。这也是她为何要先私下查账的原因。
“先生所言极是。”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堂方向,“所以,我们不能报官,也不能声张。”
她转过身,帷帽轻纱微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请先生依据方才所言,整理一份详细的账目疏漏说明,并估算出大致亏空数额。莺儿,你去前堂,就说东家来了,要见掌柜和所有伙计,有要事吩咐。”
文嵇眼中闪过一丝激赏。这位小东家,不仅心思缜密,行事更是果决。他立刻应道:“在下这就整理。”
莺儿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走向前堂。
不多时,胖乎乎的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有些惴惴不安地来到了后堂。周掌柜看到坐在主位、戴着帷帽的薛宝钗,以及旁边桌上摊开的账册和正在奋笔疾书的文嵇,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脸上强堆起笑容:“不知东家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这位是……”
“这位是我请来的账房先生,文先生。”薛宝钗淡淡道,“周掌柜,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去岁秋冬,店里进的那批杭绸,成本为何比市价高出一成有余?还有,账上记着已售出的两匹湖绉,我怎记得年前盘库时似乎还见过?”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支吾道:“这……东家有所不知,去岁南方雨水多,丝绸产量少,价格自然就……就涨了些。那两匹湖绉,许是……许是伙计记错了,或是……或是压在库房角落,一时没清点出来……”
“哦?”薛宝钗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那么,那三笔共计二十五两,凭证不清的‘修缮费’,又是修缮了何处?请的是哪里的工匠?可有收据?”
“这……时间久了,小人……小人一时想不起来了……”周掌柜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汗,眼神闪烁,不敢与薛宝钗对视。
“想不起来了?”薛宝钗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在周掌柜耳中,却比寒冬的风还要冷,“文先生,劳烦你把刚才核对出的疏漏,拣几条重要的,念给周掌柜听听。”
文嵇放下笔,拿起刚刚写好的那份说明,声音清晰地念了起来:“去岁八月,进货杭绸五十匹,账面记录单价二两五钱,市价约二两三钱,虚报二十两;九月,账面记录损耗普通棉布三匹,价值三两,据查无相应报损记录;十月,一笔十两‘应酬费’,无具体名目与证人……”
一条条,一款款,念得周掌柜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没想到,这位平日里几乎不过问铺子事务的东家,此次竟是有备而来,请了如此厉害的人物,将账目查得这般透彻!
“……初步核算,账实不符之处,涉及银钱约一百八十至二百两。”文嵇念完最后一句,放下了纸张。
后堂内一片死寂。两个伙计早已吓得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薛宝钗站起身,缓缓走到周掌柜面前,帷帽的轻纱几乎要触到他那张惨白的脸。
“周掌柜,你在‘云锦阁’也做了七八年了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薛家待你,不算薄了。你就是这般回报的?”
周掌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东家!东家饶命啊!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东家看在小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小人这一次!小人愿意把贪墨的银子都吐出来!求求您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去拉扯薛宝钗的裙角。
莺儿和婆子立刻上前,将他隔开。
薛宝钗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去:“念在你尚知悔改,愿意退赃,我可以不将你送官。”
周掌柜闻言,如同听到了大赦,连连磕头:“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但是,”薛宝钗话锋一转,“‘云锦阁’是留不得你了。你贪墨的款项,限你三日之内,一分不少地交回来。交齐之后,自去账房结算本月工钱,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京城。我不希望再在京城看到你。”
周掌柜浑身一颤,离开京城?这意味着他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根基都将付诸东流!可他抬头,对上那帷帽后似乎能穿透一切的目光,所有求饶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这已是这位年轻东家能做出的最大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