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睡着了。
就在赐福身边,保持着那个略显别扭的守护姿态,沉入了毫无梦境的深度睡眠。粉蓝色的绒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和周遭的宁静融为一体。
树屋窗外,月已西斜,星光渐暗。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山林,笼罩着屋内一大一小两只相偎沉睡的兽。
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收到那个模糊坐标的依萌,看着屏幕上简洁的位置信息,幽蓝色的眼眸闪了闪。他抱着布偶熊,轻轻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某个决心。
夜,还很长。但对于某些疲惫的灵魂来说,一场深沉无梦的休憩,正是此刻最需要、也最珍贵的礼物。
翌日清晨。
微明的天光,如同最细腻的银纱,悄无声息地透过树屋的窗棂,轻柔地洒落室内,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光线漫过柔软的垫子,漫过凌乱的绒毛,最终,落在赐福缓缓颤动的、金色的长睫毛上。
“嗯……”
一声细弱如幼猫苏醒般的嘤咛,从赐福喉咙里逸出。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橘黄色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和茫然的水雾。大脑像是被厚重的浓雾包裹,昨晚的记忆支离破碎,只剩下一些混乱的片段和强烈的情绪余韵——奔跑的夜风、陌生的街道、焦急的寻找、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灼烧般的痛苦,以及某种冰冷刺骨的绝望。
头很沉,身体也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发痛,像是哭喊了许久。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身体,却感觉尾巴异常沉重,有些不受控制。
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让视野变得清晰。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诡计正侧身蜷睡着。粉蓝色的、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蓬松的绒毛随着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或嫌弃神情的脸,在沉睡中意外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无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自然地放松,没有平日里那若有似无的紧绷。
他就睡在那里,离自己很近。近到赐福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带着淡淡祥瑞暖意的体温,能闻到那种混合了阳光、青草和某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
诡计……在这里。睡着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赐福初醒的、尚且混沌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安定的涟漪。那些残留的噩梦碎片和情绪余悸,似乎被这真实的、温暖的陪伴驱散了一些。
但紧接着,昨晚更深层、更清晰的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勐地撞了上来——
“下午就回来。”
“晚上让兔爷做你喜欢的栗子糕。”
承诺。清晰的、带着温度(他以为)的承诺。
然后是漫长到仿佛凝固的等待,从天光正盛到暮色四合,再到夜色如墨。空荡荡的庭院,冰凉的廊柱,心里那点从期待到不安,再到最后沉甸甸的失落和……被遗忘的委屈。
以及,他凭着那股冲动和微弱的感应,独自跑进夜色,在陌生城市里慌乱寻找的茫然与害怕……
所有的情绪,在彻底清醒的这一刻,如同被解除了封印,轰然涌上心头!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鲜明!
橘黄色的眼眸瞬间瞪大了,里面刚刚升起的那一丝看到诡计在身边的微弱安心,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被更汹涌的委屈、生气、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夹杂着后怕的难过所取代。
他记得自己是要去找诡计的。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记忆在这里再次变得模糊、混乱,只剩下一些令人不适的碎片和身体残留的疲惫。
但“诡计失约了”、“自己傻等到天黑”、“然后很害怕地跑出去找他”这几件事,清清楚楚!
赐福抿紧了嘴唇,小脸绷得紧紧的。他看着近在咫尺、睡得毫无知觉的诡计,心里的委屈发酵成了小小的、赌气般的愤怒。
骗子。
说话不算话。
明明答应了……
我等到那么晚……还、还跑出去……
你却在这里睡得这么香!
他才不要原谅他!至少现在不要!
赐福勐地转开视线,不再去看诡计安静的睡颜。他挣扎着,用还有些发软的四足,费力地想要站起来。身体比想象中还要沉重和僵硬,尤其是那条尾巴,动起来格外滞涩,让他差点又栽倒回去。他咬着牙,稳了稳身形,终于成功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垫子边,低着头,盯着自己小小的、金色的爪子看了几秒,仿佛在跟谁较劲。然后,他抬起一只前爪,用力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揉了揉自己尚且惺忪、还带着点干涸泪痕的眼睛。动作有些粗鲁,揉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小主,
做完这个动作,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了和这个“骗子”共处一室(即使对方在睡觉)。他转过身,迈着还有些虚浮、却努力挺直的步子,头也不回地,朝着树屋门口走去。
步伐很轻,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刻意表现出一种“我不想理你”的疏离。
他走到门口,伸出爪子,轻轻拨开了虚掩的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草木的清香。
赐福在门口顿了顿,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偷偷地瞥了一眼垫子上依旧沉睡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