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人店,赐福房门外。
时间在无声的僵持中缓慢爬行。诡计从最初的坐立不安,到尝试沟通失败,再到求助无效,最后彻底陷入了某种自暴自弃式的沮丧。他放弃了所有“策略”和“形象管理”,整只麒麟像一滩融化的、巨大而昂贵的粉蓝色果冻,毫无形象地、彻底瘫趴在了赐福房间门口的木质回廊地板上。
飞机耳软塌塌地贴着脑袋,异色瞳半阖着,盯着地板上细微的木纹,仿佛能从中看出宇宙的真理。蓬松的长尾巴也了无生气地拖在身侧,尾尖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显示着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他甚至懒得去管自己这身平时颇为爱惜的绒毛会不会沾上灰尘。
心累,身累,麒麟生无望。 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最佳写照。
周围的鸟鸣、风声、甚至主屋隐约传来的兔爷准备早餐的动静,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全部感观都固执地锁定在身后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门扉上,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开门声,或者一丝松动的迹象。
因此,当那阵极其轻微、几乎被回廊木板自然响动掩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身后不远处时,沉浸在自己“抑郁气泡”中的诡计,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
“那个……”
一个轻轻的、带着明显犹豫和试探的、属于少年的清润嗓音,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小石子,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
“!!!”
诡计浑身上下的绒毛,连同那对蔫了吧唧的飞机耳,在这一瞬间,如同通了高压电,“唰”地一下全体炸开! 他整只兽像是被无形的弹簧从地板上弹射起来,以一种极其狼狈又迅猛的姿态,从“趴”直接变成了“惊起”!四足勐地蹬地,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带起一小股气流和几根飘落的绒毛,异色瞳瞬间瞪到最大,金蓝光芒急闪,里面充满了惊骇、警惕,以及一丝被撞破窘态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摆出了防御(或者说受惊)的姿态,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回廊转角处,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地,安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淡灰色的、看起来异常柔软的毛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幽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微微睁大,似乎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那双眼眸里便漾开了一丝清晰的、混合着歉意和……几丝掩不住的笑意。
是依萌。
他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头顶长着土豆叶的布偶熊,另一只空着的小爪子有些无措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他显然没料到诡计的反应会这么大,看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动了动,但脸上那点笑意,却因为诡计这副“炸毛惊起”的滑稽模样,而变得更加明显,甚至弯弯的眼角都泄露了出来。
“归迹大大……?” 依萌又轻轻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虽然他已经努力在克制,但语调还是比刚才轻松上扬了一些。他往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一小步,似乎想靠近一点,又怕再次惊到眼前这只仿佛随时会再次弹起来的、粉蓝色的、炸毛版麒麟。
诡计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半转身惊起的姿势,足足有三秒钟。异色瞳死死盯着依萌,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嘎吱地艰难转动,处理着眼前这超乎预料的情景。
依萌?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哦对,自己昨晚发了模糊坐标)
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多久?!
我刚才那副蠢样子……全被看到了?!
一连串的问号如同烟花在脑海里炸开,伴随着的是火山喷发级的尴尬和社死感!比在咖啡馆睡着被抓包,比被幻影拍散分身,甚至比刚才哄赐福失败加起来还要强烈!因为他最狼狈、最束手无策、最“不像个靠谱成年神兽”的一面,被一个才见过一面、自己还有点好感的(?)小网友,给看了个正着!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耳朵根的温度正在以光速攀升,幸好有毛发遮挡。炸开的绒毛一时半会儿还顺不下去,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圈,也傻气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干涩的气音。
“你、你怎么……” 诡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又干又哑,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悸。他想问“你怎么来了”,想问“你看到多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依萌似乎看出了他的极度不自在和尴尬,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严肃、更“我是来帮忙的”一些。他抱着布偶熊,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这次距离更近了,诡计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青草和棉花的干净气息。
“我、我看到你发的消息……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依萌小声解释,幽蓝色的眼眸真诚地望着诡计,里面没有嘲笑,只有清晰的关切和一丝“我来得是不是不是时候”的忐忑,“赐福……还在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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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诡计,看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诡计此刻依旧有些凌乱的毛发和明显低落的情绪,心里对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诡计听到“赐福”两个字,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炸开的耳朵又不自觉地往下耷拉了一点点,但比起刚才彻底贴平的飞机耳,总算有了点起伏。他有些僵硬地、不自在地转回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惊弓之鸟”,但炸开的背毛一时半会儿还塌不下去。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依萌的问题。视线飘向一边,不太敢看依萌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哄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承认自己搞不定家里的小孩,尤其是在“外人”面前,让诡计觉得格外丢脸。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依萌那双干净清澈、写着担忧的眼睛,他那点死要面子的别扭劲,似乎也发作不起来了。大概是因为……对方看起来是真心想帮忙,而且,已经看到了他最糟的一面,再掩饰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依萌看着诡计那副明明很沮丧、却还要强撑着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激烈反应而产生的些许笑意,彻底被更深的柔软取代。他抱着布偶熊,又靠近了一点点,这次几乎和诡计并排站在了赐福的房门外。他仰起脸,看着诡计的下颌线,轻声说:
“归迹大大,可以……让我试试吗?”
鹿人店,赐福房门外廊下。
诡计听到依萌那句“可以让我试试吗?”,异色瞳微微动了一下,里面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溺水者看到浮木的微光,是羞窘中被触及的脆弱,也是一丝本能的、对“外人”介入家事的迟疑。
但他看着依萌那双写满真诚关切的幽蓝色眼眸,那点迟疑很快就被更深重的无力和“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压了过去。
他闷闷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嗯……如果赐福愿意的话……” 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尾巴尖也无意识地扫了扫地面。他其实并不太相信依萌能有什么好办法,但此刻任何一点可能性,他都愿意尝试。更重要的是,他潜意识里,或许也需要一个“台阶”,或者一个“见证者”,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