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更冷,带着穿透骨髓的湿寒。
五分钟,像死亡的倒计时,滴答作响。
忘忧的声音仍旧温柔,如同浸透了月光的溪流,潺潺地流淌在满是微光与奇异芬芳的空气里。她讲述着“梦萦草”的来历。
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轻叩击着听者的耳膜与心弦。但与此同时,那只方才拂过他额前金毛的手,并未收回。
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变本加厉地、极其自然地将整个手掌都覆在了赵璐灰褐色、黯淡却意外柔软的头顶。
然后,开始揉。
不是粗暴的、带着逗弄意味的乱揉,而是力道均匀、节奏舒缓的,一下,又一下,顺着绒毛生长的方向,从头顶轻轻捋到后颈,然后再回到头顶,周而复始。
指尖带着那种朦胧光晕特有的、微凉的暖意,穿透并不厚实的绒毛,直接触及魂体更本质的层面,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舒适感,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
赵璐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僵住了。
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映满了忘忧带笑的、温柔却不容拒绝的脸庞。他感觉到自己头顶的绒毛被那纤长的手指揉得微微倒伏、又随着她手掌的离开而弹起,痒痒的,暖暖的,还有一种……被完全掌控、无处可逃的微弱窘迫。他是雄性,即使性格怯懦自卑,也残留着一点对于被如此对待的本能羞耻。
他想躲开,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偏一偏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或者说,魂体深处某个极度渴望温暖与触碰的部分,背叛了他的理智。
那揉弄带来的舒适感太真切,忘忧姐姐身上的气息太安宁,这花店的光晕太令人恍惚。他像被捏住了后颈皮的小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温柔的“蹂躏”持续。
羞耻感如同细小的火星,在脸上蔓延开,烧得他耳根都微微发烫。他不敢看忘忧的眼睛,只能将视线死死钉在面前那株“梦萦草”蜷曲的叶尖上,仿佛那上面刻着救命的符文。
为了缓解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尴尬,也为了转移自己和对方的注意力,赵璐开始拼命地、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声音因为紧张和羞赧而变得比平时更细弱,甚至有点结巴:
“姐、姐姐……那、那株会发银光的呢?”他胡乱指了一下旁边一丛叶片如墨玉、叶脉流淌银辉的小树,“它、它也有故事吗?”
“还有……那个,像石头又会长金线的东西……它、它算是植物还是石头啊?”
“对了对了,姐姐你这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吗?会不会……有没有其他,像、像我一样的……客人,留下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跳跃而缺乏逻辑,完全是他慌乱之下的本能反应。每个问题问完,他都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太蠢了,问得毫无水平,简直像没话找话的傻瓜。他能感觉到忘忧揉着他脑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又或许……是在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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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忘忧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风铃被极轻地碰了一下,清脆短促,却让赵璐的羞耻感瞬间飙升到顶点。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耳根后面某处特别柔软的绒毛。
“小璐的问题真多呢。”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温柔依旧,却多了几分调侃,“那株啊,叫‘星痕木’,是一个观星者最后看到的星辰轨迹……至于那个‘金石苔’,它啊,介于生死之间,很难说清呢……”
她慢条斯理地回答着,每个答案都像一个小小的、散发着微光的故事泡泡,轻轻飘荡在空气中。手上的动作却越发娴熟而……“过分”。从头顶蔓延到耳后,又轻轻捏了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最后甚至用手指梳理着他脖颈处略显凌乱的绒毛。
赵璐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他一面因为忘忧的回答而心生好奇和向往,一面又因为她越来越“肆无忌惮”的触碰而羞窘得几乎要缩成一团。他只能更加努力地找话题,问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天马行空,甚至带了点语无伦次:
“那、那地府……有没有,呃,像人间一样的学校?亡魂也要学习吗?”
“姐姐你喝茶的时候……那个,凝魂茶,除了‘忘川引’,还有别的店卖吗?味道都这么……特别吗?”
“对、对了!诡计……诡计他以前,也常来地府吗?他看起来……好像很熟的样子?”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赵璐自己都愣了一下。怎么会突然想到问诡计?
忘忧揉着他绒毛的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她低头看着赵璐那双因为羞耻和慌乱而水润润的、却依旧清澈的琥珀色眼眸,眼底深处那抹惯常的哀愁似乎被什么情绪轻轻搅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温柔。
“诡计啊……”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或有趣的回忆,“他么……是个很特别的‘麻烦’。地府,他确实不算陌生。” 她没有深入,只是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赵璐的鼻尖,“至于学校嘛,自然是有的,不过教的不是人间的功课……小璐想试试?”
赵璐被点了鼻尖,整个魂体都激灵了一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想!我……我就问问!” 光是适应这里和姐姐相处就够让他手足无措了,还要去上地府的学校?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忘忧终于轻笑出声,这次的笑声更加明显,眉眼弯弯,那层笼罩着她的淡淡哀愁仿佛被这笑容彻底驱散了片刻,露出底下某种更加鲜活、甚至带着点顽皮的神采。她终于收回了那只作恶多端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赵璐的肩膀。
“好了,不逗你了。”她的声音里仍残留着笑意,却不再带有那种让赵璐心跳失序的调侃,恢复了最初的纯粹温柔,“喝点水,休息一下吧。故事还长,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赵璐如蒙大赦,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那温柔的揉弄虽然令人羞耻,但……并不讨厌。他偷偷瞄了一眼忘忧收回的、素白纤长的手,然后赶紧捧起旁边忘忧早已为他重新斟满的、一种散发着清冽草木香气的透明液体,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试图用冰凉的液体压下脸上并不存在的热度。
花店内,微光静谧流转,植物的芬芳与故事的回响交织。赵璐安静地坐着,偶尔偷偷抬眼,看向身旁又开始细心照料另一株发光植物的忘忧。她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静谧,方才那短暂的、带着促狭的生动已然隐去,重新覆上了那层熟悉的、淡淡的哀愁,却似乎比最初时,浅淡了一点点。
赵璐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冽液体,琥珀色的眼眸里,羞赧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暖融融的依赖与安心。
虽然姐姐有时候……有点爱捉弄人。
但这里,真的很好。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可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不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