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薪客向死,归魂逢生

平台上已经站着四个人。

他们分散站着,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透着一种与常安截然不同的“专业”与“紧绷”感。没有人交谈,空气凝滞,只有山风吹过巨壁孔洞时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以及更远处林间不知名鸟兽偶尔响起的、尖利短促的鸣叫。

三号拉着常安出现的动静,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寂静。四双眼睛几乎同时转了过来,目光像探照灯,又像手术刀,冰冷、锐利、充满评估意味地落在常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审视,以及和三号眼中如出一辙的、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耐烦。

常安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不合适”和“累赘”。他下意识地想挺直背脊,但湿透粘腻的裤腿、沾满泥污的背包、以及那顶在别人精悍装备对比下显得可笑又笨拙的头盔,都让他这个动作显得徒劳而滑稽。

三号松开手,仿佛扔掉什么脏东西。他几步走到那四人中间,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和巨壁的呜咽吞没大半,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快速翕动,手指偶尔指向常安,又指向下方那令人心悸的巨壁和泥沼。

那四个人听着,目光在常安和巨壁之间来回扫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冷意和疏离感更加明显。其中一个穿着黑色贴身作战服、背上负着一个长方形金属箱子的壮汉(他的臂章上是“2”),甚至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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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三号说完了。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常安,眼神里那点仅存的、公事公办的耐心也消耗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冷漠。他走回来,从自己腰间的多功能挂袋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方形贴片,背面是强力胶。他撕掉保护膜,看也不看,“啪”一声,直接拍在了常安胸口那件早已污浊不堪的登山服上,位置正好在心脏偏左一点。

贴片上,一个简洁的、同样灰暗的阿拉伯数字“6”,清晰可见。

“六号。”三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跟紧。掉队,或者乱碰东西,没人会回头找你。你的命,自己掂量。”

做完这些,他不再看常安,而是和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带着长期合作(或至少是同类)形成的、对任务和危险的共同认知。

这时,那个臂章上标着“1”的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起来并不特别高大,甚至比三号还略矮一些,身形修长,穿着一套与山林环境近乎融为一体的、带着数码迷彩斑点的灰绿色作战服,剪裁极其合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累赘。脸上同样戴着半截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部分额头。那眼睛……常安只对视了不到半秒,就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那不是三号那种外露的、带着个人情绪的锐利和轻蔑。那是一双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映不出常安狼狈的身影,只有一片纯粹的、对任务目标之外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的虚无。但正是这种虚无,反而透出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绝对掌控感和……非人感。

他就是“一号”。这个临时拼凑的、彼此间充满隔阂与轻视的小队里,毋庸置疑的领导者。

一号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常安这个新来的“六号”身上多停留一秒,仿佛那只是一个被贴上标签、需要被纳入计算的道具。他扫视了一圈其他人,包括三号在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微微挺直了身体,收敛了刚才那种外露的情绪,等待着他的指令。

“情况有变。”一号开口了,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低沉,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枯燥的工程报告,“‘门’的活性比预期高出47%。表层灵压读数异常,干扰源增强。原定二号勘探点已无效。”

他从大腿侧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屏幕闪烁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方形仪器,看了一眼,又收起。“根据‘老板’提供的备用方案B,我们需要从七号蚀刻裂隙切入,下行约十五米,进入预估的‘回廊层’。二号,你的装备情况。”

背负重箱的二号立刻沉声回应:“‘破障者’充能完毕,可进行三次标准当量冲击。备用能源两块。”

“三号,四号。”一号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

三号和那个臂章为“4”的人(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腰间缠着多圈特殊绳索和钩爪的家伙)同时点头:“探路索、环境感应器已校准。四号携带了强效驱瘴剂和基础急救包。”

“五号。”一号看向最后一人。那是个相对沉默的家伙,一直靠在平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结构复杂的、类似罗盘又带着许多细小棱镜的仪器,臂章上是“5”。他闻声抬头,声音有些沙哑:“能量流向紊乱,但‘回廊层’的大致方位可以锁定。干扰太强,精度只能保证七十。”

一号听完,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里,只有风声和巨壁的低吟。然后,他再次开口,语速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调整计划。三号、四号先行,用探路索固定下行路径,每五米设立一个临时锚点。二号携带‘破障者’居中,随时准备应对结构坍塌或‘活性’实体。五号,你跟着二号,持续校准方位,每下降三米汇报一次偏移数据。”

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常安身上。那目光依旧空洞,却像冰冷的镊子,精准地夹起了他这个“六号”。

“你,”一号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跟着我。负责携带额外补给、记录下行过程中的环境异状,以及,”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常安听来近乎荒谬的话,“如果遭遇低等级‘侵蚀性灵压’,用这个。”

他抬手,从自己腰后抽出一个只有巴掌长短、通体哑黑色、造型简陋得像根粗短铁棍的东西,随手抛向常安。

常安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标识,只在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握紧,对准异常源。它会自动激发一次性的‘中和脉冲’。”一号解释得极其简略,仿佛在说明一次性打火机的用法,“只有一次机会。用完即废。”

常安握着这根所谓的“中和脉冲器”,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根看起来极其不靠谱的稻草。他喉咙发干,想问点什么,比如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什么是“侵蚀性灵压”,遭遇了会怎样……但在一号那绝对平静却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注视下,所有问题都堵在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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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二号——那个背着金属箱的壮汉,忽然低低地“啧”了一声,动作有些粗鲁地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掏出两包压缩饼干和一小瓶功能饮料,随手扔向常安。紧接着,三号撇着嘴,丢过来一小卷急救绷带和两片消炎药。四号阴沉着脸,弹过来一包湿巾(高级货,带消毒功能的)。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五号,也默默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带夜光功能的指南针(在这种地方用处存疑),抛了过来。

东西不多,零零散散落在常安脚边,有的滚进了岩石缝隙。谈不上善意,更像是一种……清理门户般的嫌弃与不得已的妥协。谁也不希望因为一个装备破烂、经验匮乏的队友,在关键时刻缺少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给,导致任务失败甚至危及自身。

常安看着脚边那些东西,脸上火辣辣的。屈辱感再次涌上,但这次,还混杂了一丝更清晰的认知:在这里,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他的价值,可能还不如那包压缩饼干。接受这些“施舍”,是他能继续跟着走下去、不至于立刻被抛下的唯一方式。

他蹲下身,默默地将那些东西捡起,塞进自己早已被泥水浸透的背包空余处。每捡一样,都感觉像在捡起一块压在自己脊梁上的石头。

一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队员间这种基于生存本能和任务效率的、冷酷而直接的“资源调配”,再正常不过。

“五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上面闪烁着幽蓝数字的战术表,“检查装备,最后校准。五分钟后,三号、四号,下裂隙。”

命令下达,平台上的气氛瞬间从凝滞转为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二号开始最后检查他那沉重的金属箱,发出轻微的“咔哒”机械声;三号和四号蹲在地上,快速整理着探路索和钩爪,动作娴熟利落;五号再次低头摆弄他那个复杂的仪器,眉头微蹙。

只有常安,还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根冰冷的“中和脉冲器”,胸口贴着那个灰色的“6”号标签,背包里塞着别人施舍的、微不足道的补给,抬头望着前方那堵仿佛亘古存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青色巨壁,以及巨壁上那道被一号称为“七号蚀刻裂隙”的、如同巨兽咧开的、幽深黑暗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