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枪响·深渊

他最终,只是极其痛苦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然后,顶着乱糟糟的毛发和浓重的黑眼圈,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哪里破了?我看看……”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随时会睡过去,却还是伸出了爪子,接过了那件该死的雨衣。

而树梢之上,诡计对下方的闹剧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万物谛听】捕捉到的那片山林区域。霞光在他足下无声流转,异色的眼瞳深处,冰冷的锐利与一丝疑虑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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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缕“余响”……到底是什么?来自何处?为何会让赐福感到“熟悉”的不安?

雨后的清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霾,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常安那边,行动开始了。

没有口号,没有战前动员,甚至连一个明确的眼神交流都没有。一号那声平淡无奇的“行动”,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平台上凝滞紧绷的空气瞬间被刺骨的执行力撕裂。

三号和四号,如同两只蓄势已久的夜行生物,几乎在一号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动了。

他们的动作迅捷、精准、悄无声息,与常安印象中那些咋咋呼呼、靠蛮力或人数取胜的街头混混或普通盗墓贼截然不同。三号从腰间解下一盘闪烁着哑光的特殊合金绳索,手指在握把处某个机括上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绳索前端弹射出一枚带着倒钩的三棱锥体,锥体在脱离握把的瞬间,尾部竟展开三片极薄的、高速旋转的合金叶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声,如同一条致命的金属毒蛇,倏地钻入上方巨壁那道被称为“七号蚀刻裂隙”的边缘。

“嗤——”

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入油脂的声音。三棱锥体带着旋转的叶片,轻而易举地没入了那看似坚硬无比的深青色壁面,牢牢固定。三号手腕一抖,试了试承重,另一只手已经将绳索另一端甩给了四号。

四号接住,动作没有半分迟滞,腰身一拧,像只灵活的猿猴,脚在湿滑的岩壁上借力一点,整个人便沿着绳索向上窜去,速度快得只在常安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他并非直接进入裂隙,而是在裂隙边缘外侧一处相对稳固的凸起上站定,迅速从自己腰间取下另一盘更细、但显然更坚韧的探路索,同样用前端特制的锚钩固定在岩壁,然后将绳索垂入下方裂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废话,配合却默契得仿佛共用同一个大脑。固定主索,建立第一个下降支点,一气呵成。

二号,那个背负金属重箱的壮汉,此时已经将箱子卸下,平放在相对干燥的平台上。他半跪在地,动作沉稳地打开箱子一侧的卡扣,露出里面复杂的操作面板和闪烁着幽绿色指示灯的机械结构。他将一个类似耳机和目镜结合体的装置戴在头上,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敲击,发出有节奏的“滴答”轻响。

金属箱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声,箱体侧面几处散热孔开始排出微弱的热气流。“破障者”,进入待命状态。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守在裂隙入口旁,面罩下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黑暗,以及三号、四号垂下的那根探路索。

五号则退到了平台边缘,背对着众人,面朝他们来时的方向。他手中那个复杂的多棱镜罗盘被平端在胸前,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微微闭目,嘴唇无声翕动,似乎在全神贯注地感应、计算着什么,偶尔睁眼瞥一下罗盘中央一根细微的、仿佛由光线凝聚而成的指针,眉头紧蹙。他是队伍的“眼睛”,负责在能量流紊乱的环境下,为队伍提供尽可能准确的方位指引和危险预警

一号依旧站在平台中央,像一块定海神针。他没有去看三号四号迅捷的攀爬固定,也没有催促二号或五号。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常安身上。

那目光依旧空洞,却像冰冷的探针,瞬间刺穿了常安因为眼前高效而冷酷的行动场面所产生的一丝恍惚。

“六号。”一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跟紧我。保持三米距离。记录仪打开,参数设定已同步。注意我标记的点。”

他指了指自己战术服肩部一个不起眼的小型装置,又指了指常安胸前——那里,除了那个灰色的“6”号标签,不知何时被贴上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方形仪器,屏幕正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上面跳动着几行不断变化的数字:温度、湿度、气压、以及一个不断波动的、标着“灵压残余指数”的读数。

常安手忙脚乱地低头查看,发现这仪器已经自动开启,并且与一号肩部的装置似乎建立了某种数据链接。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简易的图标(比如一个闪烁的红色点表示“注意”,绿色箭头表示“安全方向”)倒是直观。他连忙点头,紧紧攥住了手里那根冰冷的“中和脉冲器”,仿佛它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走。”

一号没有给他更多准备时间,吐出这个字,便迈步向裂隙边缘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精准,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如履平地。

常安深吸一口那混合着泥土腥气和巨壁诡异压迫感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跟在一号身后三米左右的距离。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粘腻的泥浆混合物,头顶是巨壁投下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巨大阴影,前方是如同巨兽喉咙般幽深黑暗的裂隙入口,旁边是沉默操作着可怕武器的二号,后方是闭目感应、仿佛与世隔绝的五号,而三号和四号,已经如同壁虎般消失在裂隙上方的黑暗中,只有那两根垂下的绳索,在微弱的天光下,微微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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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胸口的数据记录仪发出规律的低鸣,屏幕上的数字随着他靠近裂隙而开始剧烈波动,尤其是那个“灵压残余指数”,从个位数迅速攀升到两位数,并且还在不断跳动升高。耳边似乎开始出现幻听,不再是单纯的呜咽,而是夹杂了低语、哭泣、甚至尖锐笑声的混合噪音,时远时近,折磨着神经。

一号在裂隙入口边缘停下,垂目看了一眼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抬头看了一眼上方三号四号设立的第一个锚点。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向前一步,踏入了黑暗。

不是沿着绳索下降,而是直接踏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裂隙阴影之中。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战术服上几个微弱的指示灯,在下方极深处,如同萤火虫般闪烁了一下,随即继续向下,迅速变小。

常安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咬紧牙关,看了一眼手中那根据说能保命一次的“中和脉冲器”,又看了一眼胸口屏幕上已经飙升至危险阈值边缘的“灵压指数”,以及代表一号位置的、正在快速下移的绿色箭头标记。

没有退路了。

他学着一号的样子,走到裂隙边缘。阴冷的风从下方倒卷上来,带着浓重的、仿佛千年墓穴般的腐朽气息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杂音”。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和一丝狠厉。

然后,他也向前一步,踏入了那片象征着未知与死亡的黑暗。

下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裂隙内部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倾斜的,角度很大,岩壁湿滑无比,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冰冷的冷凝水。三号和四号垂下的探路索成了唯一的依靠,需要手脚并用,借助绳索和岩壁上偶尔的凸起艰难下行。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头灯的光柱切割出一小片可见的范围,照出岩壁上那些更加密集、扭曲的蚀刻纹路,有些纹路深处,似乎还有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东西。

胸口记录仪的警报声在进入裂隙后就没停过,“灵压残余指数”已经突破了黄色区域,进入不断闪烁的红色。耳边的幻听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像碎片——扭曲的人形,疯狂的祭祀场景,难以名状的巨大阴影……它们如同跗骨之蛆,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集中精神!跟着绿色箭头!别看岩壁上的东西!” 一号的声音突然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部分幻听。

常安一个激灵,连忙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胸口屏幕上那个不断下移的绿色箭头,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光柱扫过的、那些令人san值狂掉的景象。汗水混合着岩壁的冷凝水,浸透了他的内衫,冰冷粘腻。

下方,一号的指示灯稳定地下行,为他指引着方向。上方,传来绳索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以及二号那沉重的,仿佛机械嗡鸣的呼吸声。更上方,是三号和四号交替固定新锚点、放下新绳索的轻微动静。

这支临时拼凑、彼此提防的队伍,在这充满未知与诡异的深邃裂隙中,以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方式,向着黑暗的最深处,坚定地推进。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装备摩擦岩壁的声音、记录仪规律的鸣叫,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亘古的低语与窥视。

常安不知道下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震动源?古祭坛?还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胸口贴着“6”号标签,手里攥着一次性的保命工具,跟着前方那点如同幽冥鬼火般的绿色箭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越来越强的精神污染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行动,已然开始。而回头路,早已消失在头顶那片微弱的天光之外。

越往下,温度越来越低。

那不是寻常山体内部该有的阴凉,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穿透厚重登山服和保暖内衬的、带着恶意的森寒。仿佛有无形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里钻,冻结血液,麻痹神经。常安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迅速凝结的白雾,在头灯惨白的光柱里翻滚、消散。裸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握着冰冷绳索和岩壁凸起的手,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机械的抓握动作。

而那些幻象……不再是模糊的低语和飘忽的影子。它们开始“活”过来,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