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枪响·深渊

起初只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扭曲拉长的人形轮廓,如同溺毙者挣扎的剪影,紧贴在湿滑的岩壁上,随着头灯光柱的移动而蠕动。常安强迫自己不去看,将视线死死锁在前方一号背心上那个稳定闪烁的绿色指示灯,以及脚下勉强能分辨的落脚点。

但很快,幻象开始侵入视野的正中央。他看到岩壁的蚀刻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蠕虫在扭动、汇聚,组成一张张无声嘶吼、充满痛苦的脸孔;听到耳边的低语变成了清晰的呼唤,有时是记忆中早已死去的亲人的声音,有时是完全陌生的、带着诡异诱惑或恶毒诅咒的絮语;甚至鼻端开始萦绕起浓重的血腥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渊里腐烂了千百年的甜腻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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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的数据记录仪早已疯了一般发出尖锐的、不间断的蜂鸣。屏幕上的“灵压残余指数”像脱缰的野马,数值早已超出了常安能理解的范畴,猩红的警告符号疯狂跳动,几乎要将那小小的屏幕撑破。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掉进了一个由疯狂与痛苦构成的冰窟,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触手在撕扯他的理智。

“稳住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默数心跳。” 一号的声音再次从下方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语调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一种简单的精神暗示,试图帮常安锚定涣散的意识。

常安咬着牙,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幻觉的侵蚀。他不敢回应,怕一开口,泄掉那口气,就会被无边的幻象彻底吞没。只能机械地跟着一号的节奏,在心中默数着自己狂跳的心脏:一、二、三……冰冷,粘滑,低语,扭曲的脸……四、五、六……

一行人的下行速度明显变慢了。不仅仅是因为环境愈发恶劣、岩壁更加陡峭湿滑,更是因为那无孔不入的精神干扰,让每一个简单的攀爬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去对抗脑中不断翻腾的恐怖景象和耳边蛊惑的低语。

三号和四号在上方建立新锚点的动作也迟滞了许多,绳索垂放的速度时快时慢。二号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裂隙中回荡,混合着“破障者”金属箱内部低沉的嗡鸣,更添压抑。五号沙哑的、带着颤音的方位报告,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偏左…七度……能量流……紊乱加剧……有东西……在干扰……”

有什么东西?常安不敢细想。他只能死死盯着前方那点绿色的光,那是他在这片疯狂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就在他数到第二百三十七下心跳,几乎要被寒冷和幻觉拖入麻木深渊时——

阴影中,好像浮现出了一些什么。

不是幻觉。

至少,不完全是。

在他头灯勉强照亮的侧前方,一处岩壁向内凹陷形成的、格外幽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岩壁的纹路蠕动,也不是光影的错觉。那是一个……轮廓。模糊,扭曲,仿佛由最浓稠的阴影凝聚而成,边缘在不断波动、变形。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黑雾,时而又隐约勾勒出类似人形的四肢和头颅,但五官的位置是不断旋转、融合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常安感觉到,那东西……“看”向了他。

不是用眼睛,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如同冰冷的实体,瞬间穿透了他的头灯光柱、厚重的衣物、甚至皮肉骨骼,直接钉在了他的灵魂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的恐惧、憎恶和混乱的情绪洪流,顺着那“注视”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残留的理智冲垮。

“别看!” 下方传来一号短促而严厉的警告。

但太晚了。常安的目光已经被那阴影轮廓死死攫住。他看到那团阴影的中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无声地开合,向他“诉说”着什么。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印入脑海的、充满亵渎与疯狂的意念碎片。

他猛地摇头,像要把那可怕的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动作大得几乎让他失去平衡。“幻觉……都是幻觉……”他牙齿打着颤,低声呢喃,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催眠自己,“是这鬼地方的灵压干扰……都是假的……跟着箭头……跟着箭头……”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胸口屏幕的绿色箭头上。数字在疯狂跳动,警报在尖叫,但绿色的箭头依旧稳定地指向下方,指向一号所在的方向。那是秩序,是理性,是他能理解的、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就在他的视线艰难地从阴影轮廓上撕开,重新落回绿色箭头的刹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猛地在这封闭、压抑的裂隙中炸开!

那不是岩石崩落的声音,不是绳索断裂的声音,也不是任何自然或机械发出的响动。那是……枪声!

清脆,短促,带着金属破空的尖啸和火药爆燃的闷响,与这死寂、古老、充满超自然诡异的深渊环境格格不入!枪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碰撞、回荡,瞬间压过了所有低语、哭泣和机械嗡鸣,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常安浑身剧震,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具“现实”冲击力的声音吓得魂飞魄散!他对自己“都是幻觉”的催眠,在这真实的、充满暴力与死亡的枪响面前,脆得像一张纸,瞬间被撕得粉碎!

不是幻觉!有东西!真的有东西!而且,有人开枪了!

是谁?三号?四号?还是……

他霍然抬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头灯光柱随着他剧烈的动作在黑暗中疯狂晃动,切割出凌乱的光影。他看向上方,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上方大约十几米处,四号——那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负责探路和固定绳索的家伙——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挂在岩壁上,一只手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造型紧凑、枪口还在冒着淡淡青烟的黑色手枪!枪口所指的方向,正是刚才常安看到的、那团阴影轮廓所在的凹陷角落!

小主,

而此刻,那个角落……

头灯晃动的光柱扫过。

凹陷处,那团翻滚的阴影……并没有像被子弹击中的实体那样崩散或留下弹孔。它依旧在那里,形态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边缘的波动也变得更加剧烈,仿佛被枪声激怒,或者……“唤醒”了。

更让常安头皮发麻的是,在四号枪口所指的岩壁上,离那阴影轮廓不远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新鲜的、边缘还带着灼烧痕迹的弹孔!深色的岩石碎屑簌簌落下。

子弹,打中了岩壁。打中了“现实”的岩壁。

但开枪的目标……那阴影……却似乎毫发无损,甚至……更“活跃”了。

四号挂在绳索上,胸膛剧烈起伏,透过面罩也能看到他眼中爆出的、混杂着惊骇与狠戾的血丝。他死死盯着那团阴影,枪口微微颤抖,却没有再开第二枪。

下方,传来二号压抑着怒火的低吼:“四号!你他妈疯了?!谁让你开枪的?!”

五号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能量读数……暴增!它在……反应!”

一号没有立刻出声。但常安感觉到,下方那道始终平稳的绿色指示灯,闪烁的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裂隙中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声枪响之后,骤降了十度。

死寂,比枪响前更加沉重、更加充满未知恐惧的死寂,伴随着那团似乎被“惊动”的、更加凝实的阴影轮廓,缓缓笼罩下来。

常安握着绳索的手,冰冷刺骨。他手中那根一次性的“中和脉冲器”,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催眠破碎了。

真实的恐怖,带着硝烟味和阴影的低语,正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