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种子的权杖

万蛇谷的血,染红了山涧的溪流。

高骈的屠刀,没有带来征服,只带来了仇恨。当山越人从震惊和混乱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在自己家园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官军,再看看那个挡在他们身前,拼死为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赵璋和他的缇骑,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用黄铜喇叭喊话的山外人,不是引来恶魔的罪魁,而是试图揭穿恶魔的信使。

仇恨的火焰,需要一个出口。高骈用最愚蠢、最血腥的方式,亲手将这个出口对准了自己,并将数十万山越人,推向了赵璋的怀抱。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歃血为盟的仪式。赵璋只是将一面残破的“齐”字大旗,插在了最高那座山峰的废墟之上。幸存的部落,便如百川归海般,默默地聚集到了那面大旗之下。

“岭南联防军”,这个日后让高骈头疼不已的名字,就在这片焦土与血泊中,悄然诞生。赵璋用敌人的血,浇灌出了自己的根基,暂时在南疆这盘死棋上,撬开了一线生机。

……

长安,皇城,深夜。

御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来自岭南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雪片一般,堆满了黄巢的案头。每一份军报的字里行间,都浸透着血与火的气息。

赵璋的成功,高骈的毒辣,山越的倒戈……一切都如同精密的棋局,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的算计。

黄巢的指节,在冰冷的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没有看那些描绘战况的军报,目光反而落在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岭南各州府的秋粮入库表。

数字,惨不忍睹。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高骈那张带着从容笑意的脸。

这个来自未来的对手,他太清楚战争的本质了。

一兵一卒的得失,一城一地的攻防,都只是表象。真正能决定这场国运之战胜负的,只有一个字。

粮。

高骈可以屠戮山越,因为山越的粮食无法自给,是他战略上的负资产。但他绝不会轻易破坏江南的产粮区,因为那是他北伐的根基。

而自己,占据了天下最富庶的关中和中原,却也背负了最沉重的担待。数千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高骈一定会在这里做文章。

“来人。”黄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名内侍悄然走进。

“传朕旨意,在格物院内,设‘神农司’。朕,亲自挂帅。”

“神农司”三个字一出,内侍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听起来实在太过质朴,与朝堂上那些威严的官署格格不入。

但黄巢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召集全天下所有种田超过三十年的老农,再找来格物院里所有对草木百谷有研究的学者,明日此时,朕要在格物院见他们。”

第二天,格物院一处绝密的庭院内,站着一群神情惶恐不安的人。一边是数十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农,他们一辈子都未曾想过能踏入长安城,更别说面见天子。另一边,则是几个穿着学者长袍、气质儒雅的格物院官员,他们同样满腹疑云。

黄巢没有穿龙袍,一身寻常布衣,他走到众人面前,没有半分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