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魏遗忠

洛阳的夏夜,像是一块被浸透了的旧棉絮,黏滞而沉闷。空气里没有风,只有那种热气,厚重得像冷却中的糖浆,将一切声音都吸得扁平。唯独蝉声,永无休止地锯着这漫长的黑。

那股子热,从白日太学讲经时就开始了,如今已渗进了洛阳城里每一条青石板路,以及每一座雕栏玉砌的府邸。

王家的后院,池塘里的莲叶被夜色浸得墨绿,像一块块浮在水面的铜钱。王沈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他年过五旬,体型微微发福,手里摇着的扇子,幅度小而慢,似乎只为维持一种仪式感,而非真正驱热。

他那个刚从太学回来的侄儿,王述,正襟危坐,脸上的兴奋还未来得及褪去,像是一团尚未熄灭的炭火。

“……陛下说,‘天子之位,神圣不可侵犯,’ 叔父,您当时若在场,便能感受到,那不仅仅是经义,那是一团火!他站在那里,仿佛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与寻常时判若两人。” 王述的声音带着尚未脱去的少年气,但已然染上了政治的狂热。

王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缓慢地将扇子停住,轻轻搁在膝头。他那双长期浸泡在官场中的眼睛,此刻映着院子里的灯火,有些油腻的反光。

“金光?” 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洛阳,金光是件太脆弱的东西。它能点亮庙宇,也能招来盗贼。

“那《春秋公羊传》的解构,无懈可击。他将皇权与天命捆得那样紧,把司马氏置于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若司马氏要动他,便是逆天。若不动,便是坐视天命归位。” 王述越说越激动。

王沈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神中没有丝毫赞许,也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评估。他想,这位年轻的天子,终于学会了权力场中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武器:精神的鼓动。

士族们追求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地位。可偏偏,这世上,有太多人愿意为这份“天命”付出代价,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尚未被权力腐蚀得过于彻底的士子。

“他可曾谈及具体方略?” 王沈问道。

王述摇了摇头:“陛下说,谋略是末节,人心是根本。只要人心所向,再坚固的兵甲,也难挡天命。”

王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裂的琉璃,又细又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