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自然是根本,” 王沈将茶盏放下,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只是,人心的方向,往往随着刀剑的方向而动。那位大将军,可不是一个只听经义的人。”
他看着侄儿那张被热气蒸红的脸,心下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王家已然是司马氏的附庸,但这位皇帝的步步为营,却像一枚鱼刺,卡在所有依附者的喉咙里。他知道,洛阳城中的许多人家,今夜都不会平静。天子将这团火抛了出来,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就得去计算,这火势究竟能烧多远,以及,它最终会烧到谁的裙角。
在城南一处稍显简朴的宅院里,气氛比王府要沉重得多。
周恺,这位寒门出身的典农中郎将,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一叠手抄的公文,那是关于淮南前线的屯田调度。他的妻子,张氏,正在一旁缝补着一件旧袍,偶尔抬起头,担忧地看他一眼。
周恺的地位不高,却是洛阳城中许多寒门官员的联络枢纽。他们没有世族的背景,忠诚对他们而言,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出路。司马氏的权势滔天,几乎堵死了寒门上升的所有通道。
夜深了,有人敲响了后门。周恺起身,亲自去开了门。进来的是耿定,他穿着一身不显眼的深色衣袍,风尘仆仆,像一只夜行的鹰。
“定兄,近来巡防辛苦。” 周恺将他迎入内室。
耿定是军务出身,言语极少,他只摇了摇头,然后将一卷绸布放在了桌案上。
绸布上并非奏折,而是一份极细致的图谱,上面标注着洛阳城内禁军调动的细微变化,以及宫城内巡防换班的时间表。
“太学生里传出来的话,不必听得太真,” 耿定低声道,声音沙哑,带着行军的疲惫,“但那把火,烧得极好。他们看到了希望,自然会有人将希望引向实用之处。”
周恺点点头,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玩弄经义,只讲求效率。天子在太学里种下的,是“天命”;而他们要做的,是为这份天命,铺设一条通往现实的暗道。
“陛下身边,如今可还稳妥?” 周恺问。
“李昭在内廷,焦伯在卫尉府。这些微末之处,司马大将军从不细查。他查的是大军的虎符,不是内侍的茶水。” 耿定语气平稳,带着一股子坚韧。
“茶水有时比虎符更毒。” 周恺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