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半个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面,光不亮,淡淡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月光洒在山坳里,把树影照在地上,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人的影子,但走近了看不是。
赛虎忽然从地上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头朝着山坳开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陈阳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抬起头顺着赛虎盯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但赛虎不会无缘无故叫,它的耳朵比人灵,鼻子比人好使,它看见或者闻见了人看不见闻不见的东西。
大家都安静了。
老赵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阵,说啥也没有。陈阳没动,盯着赛虎看。赛虎的尾巴放下来了,不是夹着,是放下来不摇了,这是警惕的表现。它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着头闻地,然后抬起头朝着暗处又呜呜了两声,声音不大,但低沉,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像闷雷在远处滚。
陈阳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赛虎旁边,蹲下来用手摸着它的背,顺着它的背毛摸了一遍,赛虎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毛竖着,手摸上去扎得慌。陈阳说赛虎,去。赛虎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陈阳站起来,从背篓旁边把猎枪拿起来,端在手里,保险还是关着的,他跟着赛虎往前走。老赵也站起来了,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灭了,把枪端起来。孙大勇也端起了枪,保险还没开,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把保险打开了。小王的枪还在背篓里靠着,他赶紧跑过去把枪拿起来,手忙脚乱的,枪差点掉地上。
赛虎领着他们往山坳开口的方向走了几十步。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陈阳眯着眼看了一阵,看见了——在溪边的那片草棵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吹草动,风是往南吹的,草往南倒,但那片草是往北倒的,跟风的方向不一样。有什么东西从北边过来了,钻进了那片草棵子,草被它压倒了。
陈阳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从枪的准星看过去,草棵子挡住了视线,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赛虎已经冲过去了,冲到草棵子跟前狂吠了几声,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在山谷里来回荡了几荡。草棵子里的东西被惊动了,从草棵子里窜出来,陈阳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正准备扣,看清了——是狍子,一只狍子,从草棵子里窜出来,在月光下蹦了几下,蹦进了对面的林子里,不见了。
陈阳把枪收起来,吹了个口哨把赛虎叫回来。赛虎从草棵子那边跑回来,尾巴摇着,嘴咧着,像在笑。陈阳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你是大惊小怪还是故意吓唬大伙。赛虎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大家松了口气。老赵说一只狍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孙大勇说谁吓了,他没吓。老赵说你刚才保险都忘了开,还不叫吓。孙大勇说那是忘了,不是吓。老赵说忘了比吓还差劲。
小王端着枪站在后面,枪口对着地,手还在抖。陈阳走过去把他的枪拿过来关了保险,靠在背篓旁边,说没事了,吃饭。小王蹲下来,碗里的肉已经凉了,汤上面凝了一层油皮,他用筷子把油皮挑开,喝了一口汤,汤凉了,腥了,喝不下去了。他把碗放在地上,陈阳把碗端起来倒进锅里热了热再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热乎了,不腥了。
大家又围坐在灶边,但没刚才那么松快了,每个人耳朵都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赛虎也趴下了,头朝着山坳开口的方向,耳朵一直竖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它第一个就知道了。老赵把烟袋锅子又点上了,吸了一口说,这山里的夜,啥事都能遇上。
锅里还有半锅肉汤,陈阳把火调小了,让汤一直温着。灶里的火不能灭,灭了夜里冷,也防着野牲口。火是人类在山里唯一的朋友,有火在,野牲口就不敢靠近。
陈阳蹲在灶边,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布,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的火药残渣已经结了一层,用布条捅进去,出来的时候是黑的,再捅,还是黑的,捅了四五遍才捅干净。枪机上油,用布条蘸了枪油在每个关节处抹了一遍,枪机活动的地方抹了油以后拉起来顺滑多了,不卡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窝棚口。
月亮升到中天了,月光把山坳照得亮了一些,但林子里还是黑的。灶里的火小了,火苗不高,橘红色的光缩成一团,像一只蜷着睡觉的猫。火星子不溅了,灶里的木柴烧成了炭,炭是暗红色的,热力足,不冒烟。陈阳往灶里添了一根粗柴,让火慢慢烧,烧到天亮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