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陆续钻进窝棚睡觉了。老赵的窝棚里传来他脱鞋的声音,鞋扔在地上,噗的一声,然后是棉袄摩擦的声音,是脱棉袄,棉袄铺在干草上当褥子。然后安静了一阵,接着是呼噜声,声音不大,但匀称,像鼓风机一拉一停的节奏。老刘的窝棚里没有呼噜声,有磨牙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咬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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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蹲在灶边,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柴在火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赛虎趴在他脚边,已经闭上了眼睛,但耳朵还在动,每隔一会儿就动一下,听着周围的动静。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
光落在山坳里,树影重重叠叠。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把刀横在天边。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的时候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但仔细听又不是,是风穿过树梢的声音,老辈人说那是山神爷在叹气。
陈阳站起来,走到窝棚口,蹲下来钻进去。窝棚里铺着甘草,软和的,带着一股清香味。他把猎枪靠在身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把棉袄脱了搭在身上当被子,棉袄不够长,盖了上半截盖不住下半截,他把腿缩了缩,整个人缩成一团。甘草的碎屑粘在脸上,扎得慌,他没动,闭着眼睛。甘草的味道浓,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收进了窝棚里。
阿兰这会儿应该睡了吧,他想。
灶房里还挂着那些腊肉,熏得黑红黑红,够吃一冬。她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会不会害怕。赛虎不在家,院子里没人守,但她把院门闩好了,窗台上放了把菜刀,她说过,一个人在家的晚上,枕头底下就放把菜刀。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没有害怕。
他翻了个身,用手把甘草压实了当枕头,枕上去,脖子伸直了,舒服了。赛虎从窝棚口钻进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上,闭上了眼睛。
灶里的火还亮着,从窝棚口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光落在窝棚顶上,像一条红线,顺着草帘子的纹路走。
陈阳闭上了眼睛。
山里的夜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慢的,稳的,像打更的人在远处敲梆子。风在外面走,树叶在风里响,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说话,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那条狍子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他想。明天去看看,狍子走过的路,明天早上还能找到脚印,顺着脚印能找到狍子群。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