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归帆
嘉靖四十五年,二月十二,惊蛰。
秦淮河上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文德桥。船头立着两人,男子身着石青色直裰,外罩玄色披风,身形挺拔如松;女子披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纹斗篷,腹部已有明显隆起,面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清亮,正静静望着两岸熟悉的景致。
正是朱廷琰与沈清辞。
船是昨夜从镇江上的,走了一夜水路,天明时分才入金陵地界。没有仪仗,没有护卫,只有墨痕带着四名亲随扮作船夫和仆役。顾青黛因腿伤未愈,坐在舱中,透过窗棂望着渐渐清晰的城墙。
“三年了。”沈清辞轻声道,呵出的白气在晨雾中消散,“走时是腊月,回来已是春天。”
朱廷琰握住她微凉的手:“冷吗?进舱去吧。”
“不冷,想看看。”沈清辞摇头,目光掠过河岸边的垂柳——枝条已泛出嫩黄,在雾中如烟如雾。远处报恩寺的琉璃塔若隐若现,钟声穿过雾气传来,悠长沉缓。
这是她穿越而来的地方,是她从沈府庶女一步步走出来的起点。三年京城风云,几度生死,如今重回故地,竟有种隔世的恍惚。
船在夫子庙码头靠岸。早有车马等候,是金陵王府的老管事赵伯,须发皆白,见到朱廷琰时老泪纵横:“王爷……老奴日日盼着您回来……”
朱廷琰扶起他:“赵伯辛苦了。府里都还好?”
“好,都好!老奴日日带人打扫,园子里的梅花刚谢,桃花又要开了。”赵伯抹着泪,又看向沈清辞,颤巍巍行礼,“王妃……您受苦了……”
沈清辞微笑:“赵伯不必多礼。陆先生他们到了吗?”
“昨日就到了,陆先生住在东厢,顾姑娘的院子也收拾出来了。”赵伯说着,目光落在沈清辞腹部,眼中满是欣喜,“老奴这就去请稳婆、找奶娘,定要把王妃伺候得妥妥帖帖!”
一行人上了马车,穿过清晨寂静的街巷。金陵王府在城南鸣羊巷,原是前朝一位侯爵的宅邸,嘉靖三十八年赐给魏国公府作为金陵别业。三年前朱廷琰与沈清辞离京南下时曾小住过,如今才算真正归来。
车马停在朱漆大门前,门楣上“金陵王府”四字匾额是新换的,墨迹还未干透。沈清辞下车站定,仰头望着这座三进三出的宅院。白墙灰瓦,马头墙高耸,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与京城的王府规制迥异。
她喜欢这里。
“进去吧。”朱廷琰揽着她的肩,“你累了,先歇息。”
穿过门厅、影壁,便是前院。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海棠,此时已有花苞。正堂“明德堂”匾额下,陆明轩已候在那里,一袭青衫,温润如玉。
“师兄。”沈清辞唤道。
陆明轩快步上前,先为她把脉,片刻后松口气:“脉象平稳,只是旅途劳顿,有些气虚。我已备好安胎药,稍后服下。”
正说着,顾青黛也被人扶着从后面进来。她已能勉强站立行走,但左腿仍有些跛,需要拄拐。见到熟悉的庭院,她眼睛一亮:“这园子比京城那宅子秀气多了!”
众人安顿下来。沈清辞住进主院“清晖堂”,推开窗便是后园的一池春水,岸边垂柳新绿,水中游鱼可见。朱廷琰将随身行李一一归置,动作熟练——在京城时他常为她做这些,早已习惯。
“王爷,”沈清辞坐在窗边榻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你真不后悔?”
朱廷琰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后悔什么?”
“放弃摄政之位,回金陵做个闲散郡王。”沈清辞轻声道,“那本是你该得的。”
朱廷琰放下手中的书,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清辞,你知道我从来不在乎那些。在京城,我是摄政王,是魏国公世子,是陛下倚重的皇叔。但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想要的是每天清晨看你醒来,傍晚陪你散步,看你研药,听你讲那些稀奇古怪的医术。想要我们的孩子平安出生,在金陵长大,不必卷入朝堂纷争。这些,只有离开京城才能得到。”
沈清辞眼眶微热。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三年,他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所为的从不是权力,而是责任。如今夏言伏诛,朝局初定,新帝虽幼但有贤臣辅佐,正是急流勇退的最好时机。
“我只是怕……”她轻抚腹部,“怕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放心。”朱廷琰目光沉静,“夏言虽死,余党未清,我岂会不知?此次回金陵,明为归隐,实则也是引蛇出洞。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如换个位置。”
沈清辞明白了。京城是政治中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反而难以分辨敌友。而金陵远离权力中心,那些暗处的敌人若要行动,必会露出马脚。
“所以,”她笑了,“我们这‘人间烟火’,恐怕也不全是太平日子。”
“但至少,”朱廷琰起身,将她揽入怀中,“我们可以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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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晨雾散尽,阳光洒满庭院。海棠花苞在风中轻颤,春天真的来了。
二、锦绣堂
午后小憩后,沈清辞坚持要去锦绣堂看看。
朱廷琰拗不过她,只好陪她乘轿前往。锦绣堂位于秦淮河畔的钞库街,是三年前她离京前最后置办的产业,也是她在金陵的根基。
轿子在街口停下。沈清辞掀帘望去,熟悉的铺面还在,黑漆金字招牌“锦绣堂”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门前冷清,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盹,全然没有当年宾客盈门的热闹。
她心中一沉。
朱廷琰扶她下轿,两人走进铺子。伙计惊醒,忙迎上来:“二位客官想要些什么?咱们这里有上好的胭脂水粉、香囊佩饰……”
话说到一半,伙计认出了沈清辞,瞪大眼睛:“东……东家?!”
沈清辞认出他是当年招的第一批学徒之一,叫阿福。三年不见,他从瘦弱少年长成了精干青年,只是眼中少了当年的灵气,多了些市侩。
“阿福,好久不见。”她微笑。
阿福激动得语无伦次:“真是东家!您回来了!掌柜的!掌柜的快出来!”
内堂帘子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当年沈清辞提拔的掌柜周安。见到沈清辞,他先是一愣,随即红了眼眶:“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沈清辞打量着铺内陈设。货架还是当年的样式,但货物摆放杂乱,有些盒子上落了灰。墙上挂的样品妆奁颜色暗淡,显然很久没更换。空气中有种陈旧的气味,不是药香,而是积尘混合着劣质脂粉的味道。
“周掌柜,”她平静道,“这几年辛苦你了。”
周安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就是……就是生意不太好做。东家您离京后,头一年还好,后来对面开了家‘芳华斋’,东西新潮,价钱又低,抢走不少客源。咱们的老主顾有些搬走了,有些……嫌咱们东西老旧。”
沈清辞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盒“玉容散”。这是她三年前研制的招牌产品,用的是古方改良,能润肤美白。打开盒子,粉末颜色不对,气味也淡了许多。
“配方改了?”她问。
周安脸色一变,支吾道:“这个……原配方有些药材价贵,近来不好收,就……就换了两种替代的。但效果差不多,真的!”
沈清辞将盒子放下,没说什么,又去看其他产品。胭脂色泽不正,口脂油腻,香囊里的香料廉价刺鼻。三年前她一手建立的品牌信誉,如今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