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呢?”她问。
周安忙从柜台下取出几本厚厚的册子。沈清辞随手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三年的账目混乱,收支不清,存货积压严重。最让她心惊的是,去年竟然亏损了五百两银子。
“东家,”周安小心翼翼道,“其实也不能全怪咱们。您不在,新花样出不来,老客自然就散了。对面芳华斋每月都有新品,还请了歌妓代言,声势浩大……”
沈清辞合上账本:“今日起,锦绣堂歇业整顿。阿福,去把所有的伙计都叫来,在后院集合。”
“是!”阿福跑出去。
周安脸色发白:“东家,这……这歇业了,生意不是更……”
“生意不是守出来的。”沈清辞看着他,“周掌柜,你这三年确实辛苦,但方向错了。锦绣堂靠的不是低价竞争,不是花样翻新,而是‘真材实料、效果说话’。你把根基丢了,自然站不稳。”
她走到门口,望着对面装潢华丽的“芳华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过你说得对,我不在,锦绣堂就没有灵魂。现在我回来了,该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锦绣’。”
后院很快聚集了七八个伙计,都是当年的老人,见到沈清辞都激动不已。沈清辞让他们逐一汇报这三年各自负责的事务,发现周安为了节省开支,裁撤了专门的采购和研发人员,所有事情一肩挑,结果样样稀松。
“从明日开始,”沈清辞宣布,“锦绣堂重新开张。但这之前,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清理所有积压存货,不合格的一律销毁;第二,重新采购原料,按我定的标准,不许以次充好;第三,研发新品,十日内我要见到三样新货。”
她看向周安:“周掌柜,你仍负责日常经营,但采购和研发我会另派人。阿福升为二掌柜,协助你。另外,去打听清楚芳华斋的东家是谁,背后有什么靠山。”
众人领命散去。朱廷琰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此时才开口:“有头绪了?”
“嗯。”沈清辞揉着太阳穴,“问题比我想的严重,但还能救。只是……”她看向对面,“芳华斋这个时候出现,又正好在我离京后崛起,太巧了。”
朱廷琰明白她的意思:“我让墨痕去查。”
“先不急。”沈清辞摇头,“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我们刚回金陵,不宜动作太大。先把锦绣堂稳住,其他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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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铺子时,夕阳西斜,将秦淮河染成金色。沈清辞回头看了眼“锦绣堂”的招牌,轻声道:“三年心血,差点毁于一旦。这次,我不会再让它倒下。”
朱廷琰揽住她的肩:“需要我做什么?”
沈清辞想了想,忽然笑了:“还真有一件事——王爷能不能屈尊,做锦绣堂的第一位‘体验官’?我准备研发一款男士面脂,专治你这种常年在外的风吹日晒。”
朱廷琰一愣,随即也笑了:“荣幸之至。”
三、故园夜话
回到王府时,天已擦黑。顾青黛在花厅等着,见他们回来,忙让丫鬟摆饭。
“怎么样?锦绣堂还好吗?”她问。
沈清辞简单说了情况,顾青黛气得拍桌子:“这个周安!当年看他老实本分才提拔他,竟敢以次充好!明天我就去铺子里,好好教训他!”
“不必。”沈清辞安抚道,“他也是为了维持铺子,方法错了,心还没坏。给他个机会,若不知悔改,再处置不迟。”
陆明轩从药房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清辞,该喝药了。今日走动太多,需补气血。”
沈清辞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她问陆明轩:“师兄,金陵的药材市场,如今是什么情况?”
陆明轩在金陵这几日已走访了几家大药行,闻言道:“比三年前复杂。最大的‘济世堂’还是老样子,货真价实,但价格偏高。新起的‘永春堂’势头很猛,货源广,价格低,抢了不少生意。不过……”他顿了顿,“我买了几样药材回来查验,发现永春堂的货,有些以次充好,还有些产地不明。”
“永春堂的东家是谁?”
“姓钱,叫钱广进,是山西人,三年前来的金陵。据说在山西就是做药材起家,后来生意做大,来江南发展。”陆明轩道,“此人交际甚广,与官府、商界都有往来,手腕了得。”
山西人。又是山西。
沈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夏言虽死,但严嵩当年经营多年的山西势力,未必就干净了。这个钱广进,会不会是另一条线上的棋子?
“锦绣堂对面那家芳华斋,”沈清辞问,“掌柜的可知道?”
陆明轩摇头:“这个我没打听。不过明日我去问问,药行的人消息灵通。”
吃过晚饭,顾青黛拉着沈清辞说话,朱廷琰和陆明轩去了书房。丫鬟点上灯,花厅里暖黄一片。
“清辞,”顾青黛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的眼睛,真的全好了吗?余毒……会不会影响孩子?”
沈清辞沉默片刻,轻声道:“陆师兄说,余毒未清,但已控制住。只要按时服药,不过度劳累,应该无碍。至于孩子……”她抚摸着腹部,“他很坚强,脉象一直很好。”
顾青黛松了口气,却又担忧:“那你自己呢?余毒不清,终究是个隐患。”
“所以要建书院。”沈清辞目光悠远,“青黛,我这身医术,若只用来保自己平安,太可惜了。我想教给更多女子,让她们能靠自己活着,不必依附父兄夫君。这样,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本事也能传下去。”
“胡说!”顾青黛红了眼眶,“你一定会长命百岁!我还要看着你的孩子长大,教他习武呢!”
沈清辞笑了:“好,那你要快点把腿养好。等孩子出生,你这个干娘可得有力气抱他。”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顾青黛才回自己院子。沈清辞独自坐在花厅,看着窗外的月色。春夜的庭院寂静,唯有虫鸣声声。
朱廷琰从书房回来,见她还没睡,走过来为她披上外衣:“想什么呢?”
“想以后。”沈清辞靠在他肩上,“想书院该建在哪里,想教些什么,想怎么说服那些老顽固……想的事情很多,但又觉得,一件件来,总能做成。”
朱廷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过现在,你得先休息。陆先生说,孕妇最忌忧思过度。”
“知道了,王爷大人。”沈清辞笑着起身。
两人回到卧房。丫鬟已铺好床,熏了安神香。沈清辞洗漱后躺下,朱廷琰吹熄了灯,在她身边躺下,轻轻揽住她。
黑暗中,沈清辞忽然道:“廷琰,我今日在锦绣堂,看到柜台角落刻了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很小,像是无意划伤的,但形状……”她顿了顿,“像一只鸟的翅膀。”
朱廷琰身体微微一僵:“青鸾?”
“不确定,只有半边。”沈清辞轻声说,“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三年过去,那些人不一定还在。”
但两人都知道,这话只是自我安慰。夏言经营二十年,势力盘根错节,京城能清理,地方上却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而金陵,曾是严嵩势力范围,后来被夏言渗透,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