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诊
二月十九,雨水。
天未亮时沈清辞就醒了,腹中孩子踢得厉害。她靠在床头,手抚着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活力。怀孕五个多月,胎动越来越明显,有时让她欣喜,有时又让她忧心——陆明轩昨日诊脉时说过,余毒虽控,但终究未清,若胎动过于频繁,需格外注意。
窗外细雨淅沥,春寒料峭。朱廷琰睡得浅,察觉到她醒来,也起身披衣:“又不舒服?”
“孩子闹呢。”沈清辞微笑,“许是个活泼的。”
朱廷琰将手覆在她腹上,果然感觉到一阵有力的胎动。他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俯身轻声道:“小子,轻些,别累着你娘。”
说来也奇,胎动竟真的缓和了些。沈清辞失笑:“他倒听你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片刻温馨。但沈清辞的笑容很快淡去,她看向窗外蒙蒙亮的天光:“今日要去陈夫人家赴宴。”
“若不想去,便不去。”朱廷琰道,“你身子要紧。”
“要去。”沈清辞摇头,“陈平是金陵守备,他的夫人相邀,是示好也是试探。我们初回金陵,需要这样的盟友。况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看看,金陵官眷圈子里,如今是什么风气。”
辰时三刻,陆明轩来请脉。他手指搭在沈清辞腕间,闭目凝神良久,眉头渐渐蹙起。
“如何?”朱廷琰紧张地问。
“胎象尚稳,但……”陆明轩睁开眼,神色凝重,“余毒有波动之象。王妃近日是否过于劳累?或接触了什么不洁之物?”
沈清辞回想这几日:“除了去锦绣堂和筹备毓秀堂,并未出门。饮食都是府中厨房做的,食材经你查验过。”
陆明轩沉吟:“余毒深植经脉,最忌情绪波动。王妃心思重,忧思过度,也会引发毒性。从今日起,每日需加一剂‘宁神汤’,午后小憩不可少于一个时辰。另外,”他看向朱廷琰,“王爷需多陪王妃散心,勿让她独处沉思。”
朱廷琰郑重应下。陆明轩开了新方子,亲自去抓药煎煮。他走后,沈清辞轻叹:“我这身子,倒成了拖累。”
“胡说什么。”朱廷琰握住她的手,“你是我的命,孩子是我们的未来。什么都没有你们重要。”
正说着,顾青黛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捧着几套衣裳。
“清辞,快来看看今日穿哪套?”她兴致勃勃,“陈夫人是守备夫人,今日赴宴的定都是金陵有头有脸的官眷,咱们可不能输了阵势。”
沈清辞看那几套衣裳,一套是月白绣缠枝莲纹的缎面褙子配马面裙,一套是沉香色织金云纹大衫,还有一套是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都是京中时兴的样式,料子做工上乘。
“太招摇了。”她摇头,“选那套藕荷色的吧,配素色马面裙,头上戴那支白玉簪就好。”
“太素了吧?”顾青黛不满,“你现在是郡王妃,该有的排场得有。”
“正因为是郡王妃,才要低调。”沈清辞道,“圣旨刚下,朝廷让我们‘静养’,我们就得做出静养的样子。穿金戴银、招摇过市,不是授人以柄吗?”
顾青黛恍然:“还是你想得周全。那就藕荷色这套,我再给你配条杏色披帛,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选好衣裳,丫鬟们伺候沈清辞梳妆。她怀孕后脂粉少用,只薄施一层茉莉粉,点了淡淡口脂。长发绾成简单的圆髻,插一支羊脂白玉簪,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对镜自照,虽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那股从容气度,是脂粉掩不住的。
“对了,”顾青黛忽然想起什么,“周家昨日又派人来了,送来一盒燕窝,说是给王妃补身。我让陆先生验过,没问题。”
沈清辞手中木梳一顿:“周家……还真是殷勤。”
“可不是。”顾青黛撇嘴,“你回金陵才几日,这都第三回送礼了。上次是孩童金镯,上上次是极品阿胶,这次是燕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多疼你这个外孙女呢。”
沈清辞的生母周姨娘,是周家庶出的女儿,当年嫁入沈府为妾,并不受重视。周姨娘早逝后,周家与沈清辞几乎断了往来。如今这般热络,确实蹊跷。
“燕窝收下了?”她问。
“收下了,但没动,存在库房。”顾青黛道,“陆先生说,东西是好东西,但来历不明的东西,最好别用。”
沈清辞点头:“做得对。等会儿赴宴回来,我去库房看看。”
巳时二刻,马车备好。沈清辞带着顾青黛和两个丫鬟,由墨痕护送前往陈府。朱廷琰送到门口,再三叮嘱:“若有不舒服,立刻回来。宴上的吃食,让青黛先尝。”
“知道了,王爷大人。”沈清辞笑着应下。
马车驶出巷口,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二、宴无好宴
陈府在城东仁孝坊,三进三出的宅子,虽不及王府气派,但也是金陵数得上的府邸。沈清辞的马车到时,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都是女眷的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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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夫人亲自迎出二门,她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头戴赤金头面,笑容满面:“郡王妃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沈清辞微笑着与她见礼,在丫鬟搀扶下步入花厅。厅内已坐了七八位夫人,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各位夫人不必多礼。”沈清辞在主客位坐下,顾青黛坐在她身侧。丫鬟奉上茶点,宴席开始前,照例是先说话。
陈夫人一一介绍:那位穿湖蓝色褙子的是金陵知府吴知府的夫人,那位穿秋香色大衫的是通判夫人,还有几位是金陵富商的妻女。沈清辞微笑着——应酬,心中却暗自记下每个人的神色。
吴夫人最为热络,拉着沈清辞的手道:“早听闻王妃医术高超,在京城时连宫里的娘娘都请你看诊。如今回了金陵,可是我们金陵女子的福气!”
沈清辞谦道:“夫人过誉了。不过是略通皮毛,哪敢称高超。”
“王妃太谦虚了。”一位富商夫人接口,“锦绣堂重新开张,那‘清心露’我用了,果然清爽。还有那‘玉容膏’,我女儿用了都说好。”
话题引到锦绣堂上,几位夫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新品。沈清辞耐心解答,顺势提起毓秀堂的筹建:“……收些孤女,教她们一技之长,将来能自食其力,也算积德行善。”
吴夫人立刻道:“这是大善事!我们吴家愿意捐银五百两!”
其他夫人见状,也纷纷表示要捐资。陈夫人更是当场拍板:“我出一千两!再腾出城南一处铺面,给毓秀堂的姑娘们练手。”
气氛正热烈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插进来:“王妃心善是好事,只是……收容孤女,教她们手艺,会不会惹来非议?毕竟男女有别,那些姑娘抛头露面的……”
说话的是通判夫人,姓孙,三十来岁,眉眼精明。这话一出,厅内静了静。
沈清辞微微一笑:“孙夫人考虑得是。所以毓秀堂只收女子,师傅也全是女子。做的绣品、化妆品,也都是女子所用之物,算不得抛头露面。况且,”她顿了顿,“女子若有一技之长,将来无论嫁人还是自立,都有底气。这难道不是好事?”
陈夫人立刻接话:“王妃说得对!咱们女子不易,能多学些本事总是好的。我娘家有个侄女,丈夫早逝,若不是会绣活,哪能养活一双儿女?”
话题又转了回来。但沈清辞注意到,孙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