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图纸陷阱

一、晨雾定计

金陵的四月,莫愁湖畔晨雾未散。

沈清辞披着淡青色云纹披风,站在新选定的书院地基前。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扑面而来,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晨光中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身侧,朱廷琰一袭玄色常服,正与工匠首领低声交谈着什么。

“地基要再深三尺,”朱廷琰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金陵多雨,地下水位高,墙体防潮是关键。”

工匠连连称是。

顾青黛从临时搭建的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左腿微跛却步履稳健:“清辞,昨日又有七户人家报名,都是城南织工的女儿。只是束修方面……”

“按我们议定的章程,”沈清辞转身,雾霭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家境困难的,可用手工制品抵偿,或是课余在锦绣堂帮工。账目要分明,但门槛不能高。”

“明白。”顾青黛点头,又压低声音,“周家那位三小姐,周素问,昨日已入住预备学堂。我按你说的,安排她和另两个商户之女同住。那姑娘举止倒是端庄,只是眼神总往工地方向瞟。”

沈清辞轻轻抚过小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让她看。有些东西,正需要有人传出去。”

朱廷琰交代完工匠,走到她身侧,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清晨露重,说好了只看一刻钟。”

“我哪有那么娇气。”沈清辞嗔他一眼,却顺从地随他往湖畔的凉亭走去。

顾青黛识趣地落后几步,与墨痕并排而行。墨痕依旧沉默如石,只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晨雾中的每一个暗角。

凉亭内,石桌上已备好温热的杏仁茶和几样清淡早点。陆明轩早早等在那里,见他们到来,起身行礼:“王爷,王妃。”

“陆先生不必多礼。”沈清辞坐下,接过茶盏暖手,“今日脉象如何?”

陆明轩神色凝重了几分:“余毒虽未发作,但与胎气相冲之势仍在。王妃近日是否偶有眩晕,夜间多梦?”

沈清辞与朱廷琰对视一眼,坦然点头:“是有些。但尚可忍受。”

“不可大意。”陆明轩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新配的安神丸,以酸枣仁、茯神为主,佐以少量珍珠粉。每日睡前服一丸,可宁心安胎。只是……”他顿了顿,“若要根除余毒,需待生产之后,用猛药拔毒。届时风险不小。”

朱廷琰的手在桌下紧了紧。

沈清辞却神色平静:“有陆先生在,我信得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书院建起来,把该钓的鱼钓出来。”

说到此处,她看向顾青黛:“图纸准备得如何了?”

顾青黛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绢纸,在石桌上徐徐展开。

二、假图真局

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建筑图纸。

三进院落,东西厢房,讲堂、书斋、医馆、工坊、膳堂、寝舍一应俱全。甚至详细标注了梁柱尺寸、门窗样式、排水走向。乍一看,与真正要建的书院别无二致。

但沈清辞的手指,轻轻点在几处关键位置。

“这里,”她的指尖落在一进院的影壁上,“实际施工时,影壁后要留一道暗门,连通地窖。图上却画成了实心墙。”

“二进院东厢房的北墙,”手指移动,“图纸上标注厚两尺,实际只需一尺半,多余的空间要留作夹层,存放重要文书。”

“最要紧的是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后院一处不起眼的井台,“这口井,图上标深三丈,实际要挖五丈,并在井壁三丈处开一条密道,直通湖岸柳林。这是万一有事,学生们的逃生之路。”

顾青黛用朱笔在图纸上做下只有他们几人能看懂的暗记,边记边道:“这些‘错处’,我都设计得合乎常理——影壁厚重显气派,墙厚可防潮,井浅省工费。周家若真懂建筑,反而会觉得这些设计‘务实’。即便不懂,照图施工也挑不出大毛病。”

“就是要他们挑不出毛病,却又处处是毛病。”沈清辞接过朱廷琰递来的温热帕子擦手,“周家背后若是夏言余孽,必定想要一张‘完整’的图纸。太完美了反而可疑,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纰漏,才像真东西。”

朱廷琰凝视图纸,忽然开口:“还不够。”

众人看向他。

“既然要设局,不妨设得深一些。”他修长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的主讲堂,“这里,在图纸上标注‘需用百年楠木为梁,以示尊师重道’。但实际施工,我们用寻常杉木即可。”

沈清辞眼睛一亮:“王爷的意思是……”

“楠木昂贵,且需从川贵运来,采购需时。”朱廷琰淡淡道,“若周家真想破坏书院,这里是个绝佳的下手处——要么在运输途中做手脚,让梁木损毁延误工期;要么在梁木上动手脚,让讲堂成为危房。无论哪种,他们都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楠木何时到、走哪条水路、存放在何处。”

陆明轩抚须沉吟:“如此一来,他们就必须与我们内部的人接触,获取更多信息。线索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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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朱廷琰看向沈清辞,“王妃觉得呢?”

沈清辞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行。只是这‘内部的人’,需选个看似可靠实则可控的。”

“锦绣堂的老账房,何伯。”顾青黛忽然道,“他在锦绣堂十五年,人老实本分,家里有个嗜赌的儿子,欠了周家钱庄不少银子。上月周家还假惺惺地给他宽限了债期。”

沈清辞蹙眉:“何伯我认得,确实是个老实人。用他做饵,会不会……”

“不是真饵。”顾青黛压低声音,“我已私下找何伯谈过,他愿意配合。他儿子欠的债,王爷已暗中还清,周家手里的借据也换了假的。何伯现在无后顾之忧,只想报答王妃当年对他家的恩情。”

沈清辞这才舒展眉头:“如此便好。只是务必要护何伯周全。”

“墨痕会派人日夜保护。”朱廷琰道。

计议已定,众人又推敲了几处细节。晨雾渐渐散去,湖面波光粼粼,工地上传来工匠们开工的吆喝声。

沈清辞起身,望向那片即将破土动工的土地,轻声道:“这局既已布下,就等鱼儿咬钩了。”

三、周家三小姐

预备学堂设在莫愁湖南岸的一处别院里,离正式的书院工地隔着半里湖面。

周素问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捧着《女诫》,目光却飘向窗外。她今年十六岁,鹅蛋脸,细长眉眼,梳着时下金陵闺秀流行的双环髻,髻上簪一支素银丁香簪,衣着也是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浑身上下透着刻意低调的谨慎。

同屋的两个姑娘,一个姓李,父亲是绸缎庄掌柜;一个姓赵,家里开豆腐坊。两人正叽叽喳喳讨论昨日学的九九乘法表。

“素问姐姐,你算到第几行了?”李姑娘探头问。

周素问回过神,露出温婉的笑:“刚背到七九六十三。这西洋算法倒是新奇。”

“可不是嘛,顾教习说,学好了算数,将来管家理财都不愁。”赵姑娘年纪小些,说话直爽,“我娘说,王妃开这书院,是真为我们女子着想。学了本事,哪怕不嫁人,也能自己挣饭吃。”

周素问垂眸,指尖轻轻划过书页边缘:“王妃……确是菩萨心肠。”

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三日前,她跪在祠堂里,听祖父周柏年交代任务时,背脊曾沁出层层冷汗。

“素问,你父亲去得早,周家这一房的荣辱,系于你一身。”祖父的声音在空旷祠堂里回响,“进了书院,你要做两件事:一,拿到书院建筑的全套图纸;二,摸清沈清辞每日行踪规律。事成之后,族中会记你大功,你母亲的诰命,你弟弟的前程,都有指望。”

“若……若事败呢?”她颤抖着问。

烛火摇曳中,祖父的脸半明半暗:“沈清辞是什么人?扳倒严嵩、助摄政王平乱的女子。若被她察觉,你不会有事败的机会。”

言下之意,若暴露,她会成为弃子,甚至……死得悄无声息。

“女儿明白。”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此刻,坐在窗明几净的书斋里,周素问心中五味杂陈。她羡慕李姑娘、赵姑娘可以纯粹地求学,羡慕她们眼中对未来的憧憬。而她,从踏进这别院起,就带着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