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图纸陷阱

窗外传来脚步声。

周素问抬头,看见顾青黛一袭劲装,正朝书斋走来。她连忙敛去杂思,起身相迎。

“顾教习。”

顾青黛摆摆手,目光扫过三个姑娘:“今日功课做得如何?”

李、赵二女争先展示算草本子,周素问也奉上自己工整抄写的《女诫》注释。顾青黛一一看了,点头道:“都不错。尤其是素问,字很端正。”

周素问微微脸红:“教习过奖。”

“对了,”顾青黛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三日后书院奠基,王妃会亲自来主持。你们是第一批学生,届时需在典礼上献唱《毓秀颂》。这是词谱,抓紧练。”

她递过三张洒金笺,上面用工楷抄着颂词,曲调标注在一旁。

李姑娘兴奋地接过:“我们能见到王妃了?”

“自然。”顾青黛笑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周素问,“王妃对书院极为重视,这些日子常来工地察看。你们若在湖边温书,或许能远远瞧见。”

周素问心头一跳,垂首应道:“学生定用心练习,不负王妃厚望。”

顾青黛又交代几句课业,便转身离开。走出书斋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周素问正小心翼翼地将词谱夹进书里,动作轻柔,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四、图纸“意外”

三日后,书院奠基典礼。

工地前搭起简易高台,红绸铺地,香案供奉着文曲星君牌位。金陵有头有脸的士绅来了不少,有真心支持的,也有来看热闹的。周柏年作为捐资最多的乡贤,被安排在贵宾席首排,与几位致仕老臣同座。

沈清辞今日穿了一品夫人朝服,翟衣霞帔,头戴珠翠九龙四凤冠,虽然孕肚已显,但仪态端方,在朱廷琰的搀扶下缓步登台时,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妃气度,当真不凡……”

“听说这书院一应章程都是王妃亲手拟定,连图纸都亲自过目。”

“女子能有这般作为,古今罕有啊。”

周柏年捻须听着四周议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典礼依序进行。献祭、读祝、破土、奠基石。轮到沈清辞致辞时,她并未讲太多大道理,只说了几句朴实的话:

“今日立此书院,非为教化女子遵从三从四德,乃为让女子明理、习技、立身。世间道理,男子读得,女子为何读不得?世间技艺,男子习得,女子为何习不得?愿从此处走出去的女子,能抬眼观天,俯身做事,心中有尺,手中有艺,不依附于人,不辜负此生。”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掌声。不少陪同前来的妇人悄悄拭泪。

周素问站在学生队列中,看着台上那个光华夺目的女子,忽然觉得喉头哽咽。若她生为寻常女子,是否也能如李姑娘、赵姑娘一般,纯粹地向往那样的未来?

典礼结束后是宴席。沈清辞需回府休息,朱廷琰留下应酬。顾青黛负责安排学生和宾客用茶点。

工棚临时充作茶室,周素问帮忙端茶时,“不小心”碰翻了顾青黛放在案几上的一个竹筒。竹筒倾倒,里面滚出几卷图纸。

“学生该死!”周素问慌忙跪下,手忙脚乱地收拾。

顾青黛皱皱眉,弯腰一起捡:“小心些,这可是书院的定稿图纸,若污损了,重新绘制要费不少功夫。”

周素问连连道歉,在收拾时,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展开的图卷——三进布局、尺寸标注、材料要求……尤其是主讲堂“需用百年楠木为梁”那行朱批,格外醒目。

她心跳如鼓,强作镇定地将图纸卷好,双手奉还:“顾教习,您看看可有损坏?”

顾青黛接过,随意展开一角看了看:“无妨,只是沾了些灰。你去忙吧。”

“是。”周素问躬身退下,转身时,袖中已多了一小卷她趁乱撕下的边角——那是图纸右下角的签押处,有沈清辞的花押和日期。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后,顾青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五、暗流递送

当夜,周府书房。

烛火通明,周柏年与一位青衣文士对坐。那文士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正是近日在金陵茶楼说书、暗藏机锋的“渔樵先生”。

周素问跪在地上,双手呈上那角图纸,并将白日所见一五一十禀报。

“孙女看得分明,主讲堂梁材标注需用百年楠木,且是川贵所产。运输路线图上虽未标注,但顾青黛与工匠交谈时提及,走长江水道,经武昌、九江至金陵,大约需四十日。”

渔樵先生接过图纸残角,对着烛火仔细辨认上面的花押,半晌,缓缓点头:“是沈清辞的笔迹无疑。这图纸,可信。”

周柏年松了口气,看向周素问:“你做得很好。起来吧。”

周素问起身,垂手立于一旁,忍不住问:“祖父,先生,拿到图纸后……书院还会建吗?”

渔樵先生抬眼,目光如冰锥:“怎么,上了几日学,心软了?”

周素问背脊一寒,慌忙低头:“孙女不敢。只是……只是觉得书院若建成,于金陵女子确是善举……”

“善举?”渔樵先生冷笑,“沈清辞要建的,何止是书院?她要建的,是撬动千年礼法根基的楔子!今日她让女子读书习艺,明日就会让女子科考入仕,后日呢?牝鸡司晨,阴阳倒置,天下必乱!”

周柏年也沉声道:“素问,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当年他不过是徐阁老门下一个小小门生,严嵩倒台时被牵连,流放途中染疫身亡。若非沈清辞、朱廷琰这些人兴风作浪,朝局何至于动荡至此?我周家又何至于沦为旁系?”

周素问咬紧下唇,不敢再言。

渔樵先生将图纸残角收入怀中,语气稍缓:“不过,你能有此问,说明你已潜入其中。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摸清沈清辞的行踪规律。至于图纸,我们会找专业人士研判,找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光:“楠木运输,确实是个好突破口。长江水道,险滩无数,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即便不成,梁木本身也可做文章。沈清辞想立百年基业,我们就让她的讲堂,从根上烂掉。”

周柏年起身送客。

渔樵先生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周素问:“三日后,沈清辞是否还会去工地?”

周素问回想顾青黛的话,点头:“顾教习说,王妃每隔三日会去一次,通常是辰时三刻到,停留半个时辰。下次去应是三日后。”

“辰时三刻……从王府到莫愁湖,走哪条路?”

“孙女不知。但学生们晨读时,常能看见王妃的马车沿湖北岸的石板路缓缓而行,护卫约十余人。”

渔樵先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身影没入夜色。

书房内重归寂静。周柏年看着脸色苍白的孙女,叹了口气:“素问,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此事了结,祖父许你一门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从此远离这些是非。”

小主,

周素问屈膝行礼,声音轻如蚊蚋:“谢祖父。”

退出书房,她走在回廊上,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笼摇晃。廊下池塘里,几尾锦鲤在月影中游曳,悠然自在。

她忽然想起今日典礼上,沈清辞说的那句话——“愿从此处走出去的女子,能抬眼观天,俯身做事,心中有尺,手中有艺,不依附于人,不辜负此生。”

抬眼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