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蛟龙口

她没有按“渔樵”的指令行事。

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有一丝莫名的解脱。

六、王府密谈

王府内室,沈清辞靠在软榻上,方才的苍白虚弱已褪去大半。

朱廷琰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戏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当真。”

沈清辞轻笑:“陆先生的安神丸里加了点让人气血暂时虚浮的药物,脉象上自然显得波动。倒是那位‘船工’,演得真是凄惨。”

“是影卫里最擅长水性的一个,在江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又一路狂奔回来,自然逼真。”朱廷琰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墨痕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追查’了。按计划,他会‘找到’几具水匪尸体,以及一些‘来不及带走’的赃物——都是些不值钱但能指向某些人的线索。”

“比如?”

“比如,水匪尸体上搜出的匕首,刻着武昌某卫所的标记。再比如,遗落的一枚腰牌,是南京某致仕官员府上的。”朱廷琰眼神深邃,“这些线索真真假假,够‘渔樵’和他背后的人忙一阵子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会相信货船确实沉了,楠木样本和那些‘贵重仪器’都已沉入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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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点头:“真正的楠木何时能到?”

“最迟后日。”朱廷琰顿了顿,“但今日之事,让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素问?”

“对。”朱廷琰从袖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这是墨痕的人在柳林外发现的——埋在一个浅坑里,里面正是‘渔樵’准备让她害你的‘香粉’。陆先生验过了,确实是剧毒,与安胎药同服,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沈清辞接过纸条,上面是周素问娟秀的字迹:“此物有毒,埋于此。素问绝不敢害人。”

她久久凝视这行字,眼眶微热。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沈清辞轻声道,“在家族压力和良知之间,她选了后者。”

朱廷琰却神色凝重:“这固然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她彻底站在了家族的对立面。‘渔樵’很快就会知道她没有下毒,也会知道她埋了毒药。以那人的手段,周素问处境危险。”

沈清辞握紧纸条:“得保护她。”

“已经在做了。”朱廷琰道,“墨痕派了两个人暗中保护她,书院里顾青黛也会留意。但最关键的,是要尽快让她彻底脱离周家掌控。”

“你是说……”

“让她‘消失’一段时间。”朱廷琰早已有了计划,“等书院正式开学,安排她去外地游学,或是假借生病需要静养。总之,先离开金陵这个是非地。”

沈清辞思索片刻,摇头:“不妥。若她突然消失,周家和‘渔樵’反而会起疑,甚至可能狗急跳墙。不如……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沈清辞靠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朱廷琰听着,眼中渐露笑意:“妙计。只是要委屈那孩子再演一场戏。”

“她会愿意的。”沈清辞望向窗外,“一个在绝境中还能选择善良的人,心中必有更大的勇气。”

七、暗室的怒火

当夜,乌衣巷地下密室。

“废物!”

茶杯砸碎在地上,瓷片飞溅。“渔樵”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跪在他面前的两个黑衣人浑身颤抖。

“十几个人,埋伏蛟龙口,对付一艘货船,竟然让人跑了?还留下尸体和线索?!”

其中一个黑衣人磕头道:“先生息怒!那船上的护卫太厉害,根本不是普通船工,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而且他们早有准备,船底有暗舱,真正的楠木根本不在明面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渔樵”一脚踹翻他,“朱廷琰的水师已经封锁江面,不出三日,那些尸体上的线索就会指向我们!还有周家那个丫头——”

他猛地转身,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周柏年:“你孙女,根本没下毒!”

周柏年脸色惨白:“先生,这……这不可能,素问她不敢……”

“不敢?”“渔樵”冷笑,从袖中掏出一小包泥土,“这是从柳林外挖出来的,里面是你给她的毒药!她不但没下毒,还埋了药,留了字条!”

他将另一张纸条狠狠拍在桌上。烛光下,“此物有毒,埋于此。素问绝不敢害人”这行字格外刺眼。

周柏年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好一个‘不敢害人’!”“渔樵”怒极反笑,“她不敢害沈清辞,就敢害整个周家?!周柏年,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女!”

“先生,老夫这就回去,绑了她来谢罪……”

“晚了!”“渔樵”打断他,“她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沈清辞和朱廷琰不是傻子,今日蛟龙口事发,周素问又没下毒,他们很快就会怀疑到她头上。到时候顺着她这条线,你我都要暴露!”

密室陷入死寂。

良久,“渔樵”平复呼吸,眼中寒光闪烁:“事已至此,只能壮士断腕。”

周柏年浑身一震:“先生的意思是……”

“周素问不能留了。”“渔樵”语气冰冷,“她知道太多,又生了二心。留着她,就是留着一把随时可能刺向我们的刀。”

“可是她毕竟是我的孙女,她父亲……”

“她父亲当年若肯听我的,也不至于死得那么窝囊!”“渔樵”厉声道,“周柏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孙女,换周家满门的前程,换夏公遗志的实现,你选哪个?”

周柏年闭上眼,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许久,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一切……但凭先生安排。”

“很好。”“渔樵”扶起他,语气缓和了些,“放心,不会让她太痛苦。三日后书院夜课,给她安排一场‘意外’——比如,失足落湖,或是突发急病。总之,要做得自然。”

他顿了顿,补充道:“动手前,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若她肯回头,交出沈清辞那边的消息,或许还能留她一命。”

周柏年苦涩点头。

“另外,”“渔樵”转向那两个黑衣人,“江面上的线索,必须尽快清理。那几具尸体,想办法捞上来毁掉。还有,查清楚那艘货船上到底运了什么,为什么护卫那么强。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黑衣人领命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作响。

“渔樵”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像。画中人身穿一品官服,面容清矍,眼神锐利,正是夏言。

“夏公,”他低声自语,“您未竟的事业,属下一定替您完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画像上的夏言,眼神冷冽,仿佛在凝视着这个疯狂的信徒。

窗外,金陵的夜漆黑如墨。

一场针对周素问的杀局,已悄然布下。

而周素问本人,此刻正坐在预备学堂的书斋里,就着烛光,一字一句抄写《女诫》。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走到一个危险的岔路口。

更不知道,湖对岸的王府里,另一场关于她的谋划,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