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水寨黎明

子时末刻,水寨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清辞的梭子船驶回岩洞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水面漂浮着无数船只残骸和尸体,江水被染成暗红色。水寨入口处的木栅栏被撞碎了大半,几艘虎贲营的楼船卡在残骸中,仍在燃烧。

但江上人家的抵抗比想象中更顽强。岩洞内灯火通明,受伤的弟兄被抬到干燥处救治,妇孺忙着煮水熬药,青壮们则在外围警戒,防备敌人再次来袭。

“七叔回来了!”了望哨上传来欢呼。

江老七站在一艘还算完好的快船上,赤着上身,胸口缠着浸血的布条,手中提着一把卷刃的砍刀。看见清辞等人,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姑娘平安就好!咱们这一仗,打赢了!”

确实打赢了。虎贲营三十艘战船,被烧毁了十八艘,俘虏七艘,剩下的狼狈逃窜。水寨虽然损失惨重——战死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百余——但保住了根基。

“周大人!”江老七看见清辞扶着的周盐政,眼眶顿时红了,“您还活着!老天有眼!”

周盐政虚弱地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老七……拿着这个……去城西……燕子矶往西十里……有座荒废的龙王庙……庙底地窖……藏着……藏着三千套兵甲……还有……五万石粮草……”

这是他在遇刺前就布下的后手。江南富庶,但粮仓多被官府控制。这五万石粮食,是他多年暗中从各地调拨,以备不时之需的。

江老七接过令牌,手在颤抖:“周大人……您……”

“别废话……快去……”周盐政说完这句,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清辞和晚棠将他抬进岩洞深处一个干燥的洞穴。容华长公主检查了他的伤势,眉头紧锁:“三处刀伤都不致命,但伤口感染了,加上失血过多……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今夜。”

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开始为周盐政施针。清辞则拿出母蛊的血,去救治那个被感染的少年。

少年被单独隔离在另一个小洞穴里,四肢被绑在木架上,已经彻底失去神智,口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的皮肤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片,眼睛完全变成了竖瞳。

清辞按照白发老者说的方法,将一滴母蛊血滴入少年眉心。金血渗入皮肤,少年猛地抽搐起来,口中吐出大量黑水和红色蛊虫。晚棠在一旁用火把烧灼那些蛊虫,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气味。

大约一盏茶时间后,少年的抽搐渐渐停止,皮肤上的鳞片开始脱落,眼睛也恢复了正常。他茫然地看着四周,声音嘶哑:“我……我在哪……”

“你安全了。”清辞柔声道,“好好休息。”

同样的方法,她又救治了十几个出现感染症状的弟兄。母蛊血用掉了三分之一,玉瓶轻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天已蒙蒙亮。清辞走出洞穴,站在水寨边缘,望着江面上渐渐散去的晨雾。晚棠递给她一碗热粥,里面加了鱼干和野菜,虽然简陋,却是此时最好的慰藉。

“喝点吧,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清辞接过粥碗,却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江面那些漂浮的尸体上:“晚棠,你说……这些人,为什么要死?”

晚棠沉默片刻,在她身边坐下:“因为他们想要活着。想要有尊严地活着,想要子孙后代不用再被官府欺压,想要这长江上能自由打渔,不用交层层苛捐杂税。”

她指向岩洞里忙碌的人们:“你看他们。衣服破烂,食不果腹,但眼神里有光。因为他们相信,跟着你,跟着周大人,能换来一个好世道。所以他们愿意拼命。”

清辞低下头,泪水滴进粥碗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我只是……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遗孤。”

“正因为你是侥幸活下来的遗孤,你才更懂得活着的可贵。”晚棠握住她的手,“清辞,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君王。但有的人生来就担着责任,就像你母亲,就像你。你可以逃,可以躲,但那些冤死的人不会瞑目,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不会得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知道吗,在宫里那些年,我最佩服你什么?不是你多聪明,多会算计,而是你总能看到那些‘看不见’的人——那些扫地的小太监,洗衣的老宫女,看门的侍卫。你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会在他们生病时悄悄送药。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这天下是你来治理,该有多好。”

清辞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我会尽力。”她说,“但需要你帮我。”

“我一直都在。”晚棠微笑。

两人并肩坐着,看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金陵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清晰起来。那座千年古城沉默地矗立在长江畔,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四天。”清辞轻声说,“我们只有四天时间准备。”

“够用了。”晚棠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江上人家有两千子弟,加上周伯伯藏的三千套兵甲,再联络江南各府的义军,凑出万人队伍不成问题。女真大军从海路来,不擅水战,我们可以半渡而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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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太妃会开城门接应。”

“那就让她开不了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容华长公主。她刚给周盐政施完针,脸色疲惫,但眼神清明:“我在宫中二十年,最了解林婉如这个人。她多疑、谨慎,从不会把全部筹码押在一处。她答应为女真人开城门,一定还留着后手——比如,在城破时趁乱逃走。”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容华长公主走到她们身边,“让江老七派人混入金陵城,散播消息,说女真人背信弃义,破城后要屠城三日。林太妃听到风声,必然惊慌。届时我们派人假扮女真使者,约她在城西的‘望江楼’密谈,一举擒之。”

“这太冒险了。”晚棠皱眉,“林太妃身边高手如云,虎贲营也听她调遣。”

“所以要双管齐下。”清辞接过话头,“一方面设伏擒贼,另一方面,我们要拿到她通敌卖国的铁证,公之于众。虎贲营的将士也是大胤子民,一旦知道主帅在卖国,军心必乱。”

“铁证就在她手里。”容华长公主道,“林婉如有个习惯,所有重要信件都会留副本,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她年轻时曾与我交好,有次酒醉后说漏嘴,说她在金陵城中有三处秘藏,其中一处……就在栖霞山的汤泉宫里。”

汤泉宫?清辞想起昨夜在山中看见的那些倾颓的宫殿。

“可汤泉宫早已废弃二十年……”

“正因为废弃,才适合藏东西。”容华长公主道,“而且那里有温泉,可以防潮防虫。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与女真往来的密信副本,就藏在那里。”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江老七带人去取兵甲粮草,同时派精干弟兄混入金陵城散播谣言。晚棠负责整编队伍,训练水战。清辞和容华长公主则再上栖霞山,寻找密信。

但就在众人分头行动时,意外发生了。

午时刚过,江面驶来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一个老渔夫,他带来一个消息:虎贲营正在长江下游集结船只,看样子是要水陆并进,再次攻打水寨。

“他们哪来的船?”江老七疑惑,“昨天那一仗,虎贲营的水师已经折损大半……”

“不是虎贲营的船。”老渔夫压低声音,“是女真人的船!黑船,有三十多艘,已经过了镇江,明晚就能到金陵!”

消息如晴天霹雳。

“不可能!”晚棠震惊,“不是说还有四天吗?”

“恐怕林太妃提前了计划。”容华长公主脸色发白,“或者……女真人根本没打算遵守约定,他们早就出发了,所谓的‘七日后’只是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