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恪把乳母打发出去,拆信,看了一半,停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上,回来,把剩下的半封看完,然后把信合上,在手里捏了片刻。
他认得孟珍这个名字。
不是认得人,是认得这个名字背后的那条线。
她当年替他一个旧部看过诊,那旧部说这女人稳,嘴严,看过一些不该看的,一个字没往外漏过。霍恪记了这个人,只是没想过她会主动送信过来,更没想过她送的是这个。
信里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天机阁近来有异动,矛头不只对着一处,请他多留神。
第二,账簿那条线,有人在查,方向是京里,他若是在京中有旧日耳目,不妨让那些人近些日子都低调行事,别叫人顺着摸过来。
字字克制,没有求他、没有联合他,连一个“我们”都没写。
这反而让霍恪把信又展开看了一遍。
她在给他递消息,不是在跟他结盟。这两者之间差很远,结盟是要他出力的,递消息只是告诉他,前面有个坑,躲不躲随他。
她在保他,但没有开口要价。
这个人。
霍恪把信折好,收进袖里,走出书房,去前院点了人。
“去把霍九叫来,”他说,“就说我有话问他。”
霍九是他的外甥,在京中任了个闲职,消息灵,嘴碎,是他在京里最好使的一双耳朵。
他吩咐完,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树。
天机阁。
他当然知道天机阁,那班人干的事他清楚,那张网撒得有多大他也清楚。只是这次,他们碰的那本账簿,这就是个火炭,谁拿谁烫手,这道理人人都明白,人人又都想那块炭,因为那块炭能烧倒一座屋子。
问题是,那块炭现在在谁手里?
孟珍。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念出来。
这个女人,胆子是够大的。
夜里,金陵城里下了一场薄雨。
雨不大,敲在屋瓦上,零零散散,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下,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停了。
孟珍没睡,坐在窗边,把账簿第十七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她现在手里没有账簿,账簿已经还给王先生了。但那一页,她已经烂在心里,闭眼能默出来,每个字的位置她都记得。
那个角落的名字。
她认得那个名字,是因为三年前她在江州遇到过那个人。
对方当时换了身份,扮的是行商,她替他看过一次腿伤。那人伤口结痂的方式很特别,留疤的纹路,像是被人故意用火灼过再划的,不是事故,是刑罚,而且是专用于某类身份的刑罚。她只在一本旧医案里见过这种记载,那本医案里写的,是京中一个已经覆灭的旧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