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岐歌舞几时休?

姬昌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低声唤道:“来人,备灯笼,随孤去一趟相府!”

两刻钟后,姬昌仅带了两名心腹老内侍,避开街面上巡逻的阐教护法力士,一路来到城南的丞相府邸。

让人意外的是,堂堂西岐当朝丞相的大门前,竟然连一个站岗的甲士都没有。两扇朱漆大门半掩着,门环上积了一层浮灰,院内冷冷清清,没有半点灯火。

老内侍上前推开院门,姬昌提着衣摆迈过门槛,穿过荒芜的前院,一直走到后堂书房外,才看到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微光。

姬昌挥手屏退两名内侍,独自上前推开了书房木门。

吱呀一声。

书房内没有生炭盆,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姜子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盘坐在竹席上,满头白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着。他面前摆着一堆早就过时的兵马花名册,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正对着豆大的油灯发呆。

听到开门声,姜子牙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姬昌后,先是一怔,随即慌忙放下竹简,起身行礼:“老臣参见天子!夜深露重,天子怎会独自驾临寒舍?”

姬昌反手关上房门,快步走到姜子牙面前,一把抓住姜子牙冰凉的手腕,未曾开口,老泪先流了下来:

“尚父!救救孤!救救这满城百姓吧!”

姜子牙嘴唇动了动,看着眼前这位半个月内瘦脱了相的老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姬昌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随后端起桌上的粗陶茶壶倒了一杯凉茶,苦笑道:“府中仆役前几日都被征调上城墙了,连烧水的人都没有,天子将就些吧。”

姬昌哪里有心思喝茶。

他推开茶杯,双手死死攥着姜子牙的衣袖,压低声音大吐苦水:“尚父,当初孤在渭水之畔请您出山,您对孤说天命在周,昆仑山诸位上仙皆是慈悲济世的得道真仙,定能助我西岐吊民伐罪、开创万世太平!孤信了您的话,把整个西岐的家底全都交到了阐教手里!”

“可结果呢?!”

姬昌声音发抖,眼底满是血丝与恐惧,“天水城,一百多万活生生的我西岐子民啊!没死在商纣的刀兵之下,全被广成子仙长他们关起门来,送给西方教的魔头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子都被拿去搭了祭坛!”

“如今他们败退回王城,不仅没有半句交代,反而把孤软禁在深宫,将西岐满城老弱妇孺当成牲口一样往城墙上赶!前日大司马不过劝了一句留些青壮耕种,当场就被赤精子仙长一剑斩了首级挂在东门!尚父,这哪里是在帮我西岐伐商,这是要把我西岐上下全都推进火坑里烧成灰啊!”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姜子牙垂着眼皮,脸上肌肉阵阵抽动,满面羞愧与苦涩。

过了许久,姜子牙才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姬昌深揖到底,声音沙哑低沉:

“天子息怒……此事,老臣也是有心无力啊。”

姬昌愣住了:“尚父,您可是西岐丞相,更是元始圣人钦点的执掌封神之人!广成子他们就算再霸道,还能不听您的调遣吗?”

“执掌封神?呵呵……”

姜子牙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自嘲至极的惨笑。他指了指自己这间连炭火都没有的冰冷书房,摇了摇头:

“天子有所不知。我在昆仑山上山最晚,资质鲁钝,修行四十载连仙道都未曾修成,在玉虚宫中地位最为低微。广成子师兄乃师尊首徒,得道无数元会,平日里在山上,我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姜子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压压的夜空,语气萧索:“早在师兄们接连下山之后,相府里的调兵虎符和帅印,就已经被广成子师兄强行收走了。”

“莫说是天子您被软禁,便是我这个名义上的西岐丞相,如今也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摆设!”

轰。

姬昌瘫坐在木椅上,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眼神彻底灰暗下去。

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断了。

他原以为姜子牙好歹是元始天尊派下来的代言人,多多少少能在广成子面前说上两句话,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没想到,姜子牙在阐教内部竟然也是个受气包,混得比他这个傀儡天子强不到哪儿去!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两个曾经意气风发、做着推翻大商一统天下美梦的老人,此刻在冰冷昏暗的屋子里相对无言,只剩下满腔的荒唐与绝望。

“完了……这西岐城,守不住的。”

姬昌喃喃自语,双目失神地盯着地面,“大商有青衍和孔宣坐镇,连西方教那个吃了百万人的魔头都被活活砸残了。广成子他们身上还烧着天道降下的业火,拿什么去挡商军的兵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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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突然抬起头,重新看向姜子牙,语气里再无半点君王的威严,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尚父,孤把实话告诉您吧。发儿已经在西北河西走廊尽头寻得了一处险城,改名临安,立下了根基。孤现在什么天下大业都不想了,什么天子尊位也不要了!孤只想活命!”

“等大商攻城之日,城中必乱。尚父您在军中还有些旧部,届时能不能想办法寻个缺口,带孤逃出这西岐城?只要能活着退到临安城,孤哪怕混吃等死,也总好过死在这里给阐教陪葬啊!”

姜子牙看着状若疯狂的姬昌,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四门皆有玉清阵法封锁,城外更有广成子师兄布下的禁制……天子,先回宫歇着吧。真到了城破那一日,是生是死,唯有听天由命了。”

姬昌怔怔地看了姜子牙片刻,惨然一笑,撑着椅子扶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推开房门,孤身一人融进了门外漆黑刺骨的夜色之中。

……

同一时间,八百里外,天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