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那种还没完全褪干净的浑厚。

许是靠着篝火太近的缘故，细听之下，还有几分干涩。

“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没家人。”

络腮胡子笑着又拍他一掌：“扯淡，就是孙猴子不是也还有块石头吗？”

胡不归没躲那一巴掌，端起酒碗，喝了口，酒在嘴里含了含，咽下去时的辛辣刺的他眉头微蹙。

“是真的。”

他手指无意识蹭着碗口：“我娘是被山匪抢上山的。有了我之后，她从匪窝里逃出去，千辛万苦回到娘家。可娘家人嫌她失了贞洁，丢人，不认她，又将她赶了出去。

她怀着我，没地可去，就窝在一座破庙里，靠着乞讨把我生下来，养到五六岁时，她生病去世，就把我交给庙里其他乞丐。”

火堆里的木柴“啪”地爆开，火星子溅开，不知道溅到谁面上。

那人烫的骂骂咧咧的骂了句娘。

没人注意到，胡不归说道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在匪窝时，盼着那个人别回去；回娘家后，娘家人又盼着她别回去；谁都不盼的她。到处漂泊，无处落脚，最后给我取名不归。”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碗，扎扎实实喝了一大口。

这次喝的有点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些，他随手用袖子擦擦。

一瞬间，周遭没人说话。

只有火舌舔着木柴发出的哔剥声。

络腮胡子酒醒大半，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胡不归的肩，什么话都没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干净。

胡不归抬眼，重新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天际。

忽然，心里升起一抹亮光，嘴里那口酒的苦涩味似乎也少了不少。

不远处的帐篷边。

屠望归站在门帘旁边，手上拿着一卷舆图。

夜风灌进领口，胡不归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

厚重干涩的声音，字字清晰，像是一颗颗石子投进深水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听到他说他”没家人“听到他说”乞讨、破庙“听到他说“无处落脚，无处可归”

眉头紧蹙，好半天没动。

胡不归眉骨隐约跟那个葬身蛇腹的山匪重合。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营帐之间的缝隙。

落在那个背对她的少年人身上。

想起初次认识他时的场景，那个衣衫褴褛的偷饼少年。

火把的光把胡不归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长到了她的脚边。

凝视他半晌，蓦然收回视线，抓过身，握紧那份舆图大步离开。

那边厢。

片刻的沉默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