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东扛着货箱从后院进来,满头是汗:哥,凉鞋就剩小号的和大号的了,中间号全空。
记下数,晚上让二狗给南方去电报,加急补货。
半下午,李晓婉下了班过来,制服都没换,挽起袖子就帮着码货收钱。她手指在算盘上翻飞,一笔一笔,又快又稳,李二狗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李二狗凑过去,你这算盘在哪儿学的?
部队打算盘比赛,我拿过名次。李晓婉头也不抬。
部队还比这个?
后勤什么都比。她把算盘一清,啪的一声脆响,晌午到此刻,流水四十七块六毛三,凉鞋走了三十九双,碎布走了二十六尺。头绳雪花膏没细算,零碎。
王家乐接过来扫了一眼,心里跟空间里的存货一对,分毫不差。
辛苦了。他递过去一碗绿豆汤,我妈熬的,放了冰糖。
李晓婉接过去喝了一口,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日头偏西,铺子里来了个穿工商所制服的年轻人,进门先亮证:例行检查。
街坊们的心一下提溜起来。王家乐迎上去,递烟,把执照、审批单,摆在柜台上。小年轻装模作样看了一圈,眼睛却总往凉鞋货架上瞟。
同志,这凉鞋,还有大号的吗?他压低声音,我妈四十一的脚。
王家乐了。他挑了双结实的黑凉鞋塞过去:送您了,大热天跑外勤辛苦。
小年轻推辞两番,到底收了。出门的时候他脚下一顿,声音压得更低:王同志,多句嘴。前两天有人去我们所里,翻过你们的备案材料。不是我们所里的人。你们当心点。
说完这句,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王家乐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出了会儿神,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打烊,盘点。刘桂英的炸糕摊早收了,油锅里最后两块糕给了李晓东,算是堵他的嘴。李晓婉帮着把货架擦了一遍才回家。
李二狗搬出钱匣子,一毛两毛地数,数着数着,手停了。
他把匣子底朝天一倒,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掉出来,这啥玩意儿?啥时候塞进来的?
王家乐展开。纸上就一行字,歪歪扭扭,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用最便宜的铅笔头写的:
投机倒把,小心吃牢饭。
没落款。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脖子一缩:哥,这是谁啊?咱们招谁惹谁了?
王家乐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铺子刚火头一天,红眼病就找上门了。
他吹了灯,锁门,抬头看了看门脸上那副虫爬字对联。月光底下,红纸黑字,倒真有几分兴隆气象。
睡觉。他拍拍李二狗的肩膀,兵来将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