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收钱的时候手指头直哆嗦，五分钱的头绳，人家给了一毛，他找零找了三遍，三遍三个数。

同志，大姑娘倒先笑了，你该找我五分。你头回找我三分，第二回找我七分。

啊？哦哦哦！李二狗脸比头绳还红。

最后是大姑娘自己把账算平了，捏着头绳抿嘴乐着走的。李二狗抹了把汗，跟王家乐小声嘀咕：哥，这账比抓贼难。

最忙活的要数李晓东。他自告奋勇当迎宾，站在门口喊欢迎光临，喊了不到两声，人就没影了。王家乐再看见他的时候，这胖子蹲在柜台后头，腮帮子一鼓一鼓。

李晓东。

胖子蹦起来，嘴角还沾着糖渣。

喜糖呢？

柜台上那个玻璃罐，早上还是满满一罐大白兔，这会儿下去了一指多深。李晓东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背：不知道啊，可能是天热，糖自己化了？

化了？化了你嘴里那两颗是什么？

李晓东唔唔两声，糖塞着腮帮子，说话直漏风：似（是）喜糖先动的手……

刘桂英听见了，隔着油锅一嗓子：东子！你把我儿子的喜糖当窝头造呢！

婶子，喜糖喜糖，吃了才喜嘛！

满院子又是一阵笑。

热闹归热闹，买卖是真不含糊。

塑料凉鞋这新鲜玩意儿，四九城的姑娘媳妇头回见，你一双我一双，不到晌午，三排货架空了一排半。

的确良碎布也让婶子们抢得只剩零头。

孙嫂子砍价的功夫炉火纯青，一双凉鞋从一块二砍到九毛五，临走还顺走两根头绳当彩头，逢人就夸：家乐这孩子，实诚！

晌午头上，人最多的时候，铺子门口排起了小队。

东四那边胡同的一个婶子，是听串门的老姐妹说的，蹬了半个钟头自行车赶来，进门就问：塑料凉鞋，闺女的号，有吗？

有，您闺女多大脚？

三十六！

巧了，就剩最后一双三十六的。

婶子一把攥住那只鞋，跟攥住什么宝贝似的，生怕人抢：我要了我要了！多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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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排队的不干了：哎哎哎，凭啥她拿了就没了？我排半天了！

大妹子，明儿还有货，明儿给您留一双！刘桂英在门口打圆场，手里还翻着油锅里的糕，先尝块炸糕，新出锅的，不要钱！

一块炸糕递过去，那人的气顿时消了一半，咬一口，烫得直哈气，嘴上倒软了：那，那可说好了，明儿给我留豆沙色那双。

王家乐在柜台后头看着，心里透亮。这年头，新鲜货就是王道。塑料凉鞋不用票，耐穿，还能下水，供销社没货，他这儿就是独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