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腊月，全院就动起来了。

扫房的扫房，糊窗户的糊窗户，办年货的办年货。王家今年添了件大东西，蜜蜂牌缝纫机，漆皮锃亮，摆在堂屋当间，谁路过都得伸手摸一把。

这机器是给未出世的娃娃预备的。刘桂英说了，外头买的小衣裳针脚稀，不挡寒，得自己做。

头一个上机的是苏芳。她年轻时候在绸缎庄做过针线，踩起踏板来又匀又稳，一件小和尚服，一下午就出来了，领口袖口的滚边齐齐整整。

刘桂英在旁边看了两天，坐不住了：我来。

她踩了半天，机器哒哒哒响得跟机关枪似的，出来的东西，一只袖子长，一只袖子短。

这机器有毛病。 刘桂英下了结论。

机器没毛病。 苏芳把那件小衣裳拆了，你脚底下没准头。踩机器跟发面一个道理，得有数。

我发面就没数过，面发得不比你差！

俩老太太又为这个拌了两句嘴。最后达成协议：苏芳踩机器，刘桂英负责絮棉花，絮多厚，她说了算。

王家乐下班回来，看见炕上摆了一排小衣裳，大的小的，棉的单的，足有七八件。

做这么多？

多吗？ 刘桂英数给他听，出生一件，满月一件，百天一件，过年一件。这就四件了。剩下的是预备着尿了换的。

那这几件怎么针脚不一样？

那件袖子不一样长的，拆了重做了。 苏芳说。

谁说袖子不一样长？ 刘桂英脖子一梗，那是掐腰款！

缝纫机的事还没完，先办年货。

供销社的年货是限量供应的，红糖一户半斤，带鱼一户两条，花生瓜子按人头。天不亮，院里的娘子军就出发了，刘桂英打头，孙嫂子垫后，李晓婉身子重，被勒令在家待着，排队占位的事交给了李晓东。

胖子在供销社门口排了两个钟头，冻得当街蹦跶，像只抖毛的麻雀。排到他，红糖没了。

后头还有呢。 售货员头也不抬。

李晓东急了，扒着柜台：同志，我姐怀着孕呢，就想口红糖水！

售货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这是别人退的，碎了点儿，要不要？

要要要！

胖子捧着那包碎红糖回院，跟立了功似的。刘桂英接过去一看，碎是碎了，分量足，当场拍板：晚上红糖小米粥，都沾你姐的光。

王满仓办年货另有一套路数。他揣着手在供销社转了八圈，什么都不买，就盯着挂钟看。看到第十圈，售货员忍不住了：大爷，您到底买什么？

我核表。 王满仓把手腕一抬，你们的钟快了四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