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胡同里飘着肉香。

今年院里议了个新章程：年夜饭全院合锅。一家出一道菜，凑八桌，从王家门口一直摆到胡同拐角，老老少少四十多口，全在一块儿过年。

这章程是孙嫂子提的。她说，各家关起门来吃，菜多肉少的不自在，菜少肉多的不安心，不如一锅烩了，谁也别跟谁比。

全院叫好。

下午三点，各家灶上同时开火。刘桂英的红烧肉，苏芳的炸带鱼，孙嫂子的四喜丸子，张婶的酸菜白肉。王家出的是压轴菜，狍子肉炖土豆，用王佳悦带来的山货。赵大爷没手艺，出了张八仙桌，外加四十副碗筷，碗筷是他跟粮店换的，拿他攒了半年的酒瓶盖。

李晓婉被特许坐着不动，手里捧着一把松子，负责指挥。

东子，桌子往左挪半步，挡着张婶家门了。

二狗，灯笼挂歪了。

佳悦，看着锅，别让猫上灶。

李晓东挪完桌子，抹了把汗：姐，你这张嘴比缝纫机还忙。

你姐现在是全院的宝贝。 孙嫂子端着丸子路过，她说啥就是啥。

供桌摆在王家堂屋正中，祖宗牌位前头，供着一碟丸子、一碟炸糕、三个白面馒头。

李晓东从堂屋路过三回。头一回，他看了一眼。第二回，他咽了口唾沫。第三回，桌上少了个丸子。

谁也没看见。可偏偏王满仓看见了。老头没吭声，背着手走了。

天黑透，鞭炮响起来，八桌长龙开席。

四十多口人坐定，李江山站起来说了几句，无非是感谢邻里，互相帮衬。说到一半被刘桂英打断了：快坐下吧，菜都凉了！

满院子笑成一片，开吃。

王满仓今天高兴，破例喝了三两北大仓。酒是王佳悦从东北背回来的，说是给爹过生日没赶上，过年补上。老头喝到第二盅，话就多了。

四二年， 他敲着桌子，我跟你李大爷逃荒，一天就吃一个糠团子。那会儿谁想过今天？肉管够，酒管够，桌上坐着四十多口人。

行了行了。 刘桂英给他夹菜，大过年的，忆什么苦。

就得忆！ 老头脖子一梗，不忆苦，不知道这甜是哪儿来的。

小辈们都停下筷子听。李晓东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丸子，腮帮子鼓鼓的，跟仓鼠似的。

酒过三巡，桌上开始走串。孙嫂子端着酒盅挨桌敬，敬到赵大爷跟前，老头刚要端杯，她来了句：大爷，我家那口子说了，您那春联摊，明年还支不支？支的话他提前跟您订十副。

赵大爷一仰脖干了，手写春联，一副俩鸡蛋，老价钱！

还鸡蛋呢。 孙嫂子笑，您那状元鸡都快下不过来了。

这话不假。状元鸡如今是院里一景，赵大爷每天雷打不动，清早把鸡抱到院里遛一圈，逢人就说这是文曲星下凡，投错了胎。

王佳悦是头一回参加全院的年夜饭，看什么都新鲜。她端着碗满桌串，尝遍了八桌的菜，最后得出结论：还是我娘的红烧肉最好吃。

这话让你苏姨听见，又得切磋。 王家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