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他把灯摘下来,塞到王家乐手里。
哥,给你。
给我干啥?
东北黑。李晓东说得理直气壮,照道。
王家乐捧着那盏兔子灯,纸皮在风里一鼓一鼓,像喘着气。他想笑,没笑出来,伸手揉了揉胖子的脑袋:行,哥带着。
正月十六,四九城站。
绿皮车趴在站台边上,烟囱吐着白汽。刘家王家李家,能来的全来了。刘桂英往王家乐包里又塞了俩煮鸡蛋,苏芳检查了一遍口袋的暗扣,王满仓抬腕看了看表,说:开车前七分钟,不晚点,正点。
李晓婉裹着厚围巾,站在最前头。她没哭,也没念叨,伸手替王家乐把领口抻平,把围巾打了个结。
家里有我。她说,满满有我。
按时拍电报。
好好吃饭。
就会说嗯。她抬手捶了他一下,不重。
汽笛响了。王家乐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站台上,李晓婉比所有人都站得直,围巾让风吹起来一角。李晓东举着手乱挥,刘桂英终于绷不住,拿围裙角按了按眼睛。
火车动了。站台往后退,人影越来越小。
王家乐坐回铺位,把兔子灯小心搁在行李架上。硬座车厢里人挨人,过道上都坐满了。对面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一身半旧的测绘队棉袄,从他上车就盯着那盏兔子灯看,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这灯,真俊。
内弟糊的。
内弟手巧。小伙子往他跟前凑了凑,自来熟,我叫姜文明,测绘队的,去东北勘线。哥你也是?
王家乐,铁路乘警。
乘警?姜文明眼睛瞪圆了,咱队里还有乘警?那敢情好,路上安全了!
俩人聊了一路。过了山海关,天黑了,车厢里东倒西歪睡了一片。姜文明啃着干窝头,忽然叹了口气。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有个思想准备。他压低声音,先遣队那头,我先去的同学来信说,伙房断顿了。十几号人,喝了三天稀粥,高粱米照得见人影。定量一天天往下砍,补给车半个月没来。
他咂咂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咱们这回去,头一仗不是勘线,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