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院子,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头一盏是西厢房。王家乐穿衣裳的手都没抖,先把晓婉扶起来,垫好枕头,然后才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爸!妈!见红了!
正房的灯唰地亮了。王满仓披衣出来,头一件事是掏怀表,就着灯光看了一眼,掏出小本本记上:七月十六,寅时三刻,见红。
慌啥,都有预案。老头嘴上稳,系扣子的手系错了俩,江山!三轮车!
东厢房的灯也亮了。李江山趿着鞋就往外跑,俩核桃都忘了拿,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窗台上抓了核桃,这才直奔胡同口老于头家。
刘桂英和苏芳一前一后进了西厢房。刘桂英端着早就备好的红糖水,苏芳抱着包袱,里头是尿布、小衣裳、包被,全是排班表上列好的,一样不差。
晓婉,别怕。苏芳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妈在。
我不怕。李晓婉扶着肚子站起来,脸色发白,可声音还是稳的,妈,东西别落了,红糖。
端着呐!
李晓东是光着膀子从隔壁李家冲出来的,一边跑一边套褂子:哥!我先去挂号!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院门,一路跑一路喊:借光!借光!
整条胡同都叫他喊醒了。张婶家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生了?
快了!李晓东的嗓门在胡同里回荡。
老于头的三轮车拾掇得干干净净,车斗里铺了两床棉被。李江山蹬车,王满仓坐边上扶着晓婉,王家乐在后面推,仨人护着一个,一路往医院赶。七月半的夜风还有点热乎气,可仨大老爷们儿的后背全叫汗溻透了。
到了医院,李晓东果然已经把号挂好了,正站在门口抻着脖子望,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产房在三楼!他头前带路。
产房外的走廊,长椅冰凉。王家乐坐在椅子上,又站起来,又坐下。王满仓坐在他旁边,怀表掏出来,搁在膝盖上,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人心焦。
俩妈在长椅另一头坐着,谁也不说话。坐了一会儿,刘桂英的手悄悄伸过去,攥住了苏芳的手。苏芳回攥了一下。俩人就那么攥着,嘴里念叨的话都差不多,一个说祖宗保佑,一个说菩萨保佑,念到一处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走廊里又来了个人。小武蹬着自行车赶来的,车把上挂着个网兜,进门的时候还喘着粗气。
他把网兜塞过来,处里知道了,陈处长让我把工会的红糖送来,二斤,一两不少!
跑这干啥,今儿不是你当班吗?
换班了。小武搓着手,往产房门口瞅,嫂子咋样?
里头呢,等着吧。
小武也不走,往长椅上一坐,跟王满仓一左一右。老头瞅他一眼:你就是小武?
大爷,我叫武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