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王家乐抱着念安在院里转。小子如今八九斤了,压手,俩眼睛瞪得溜圆,瞅啥都新鲜。
“瞅啥呢?”王家乐低头逗他,“爸明儿出远门,你给爸笑一个?”
念安不笑,一本正经地瞅着他,忽然伸出小手,一把薅住了他的胡茬,疼得他直咧嘴,又不敢躲。
“行,不笑就不笑。”王家乐由着他薅,“薅牢了,就当送爸了。”
夜里,俩娃睡熟了。一长一短的呼吸声,你一声我一声。
李晓婉就着灯,手里针线翻飞。王家乐凑过去一瞅,是个巴掌大的布口袋,针脚密不透风。
“贴身的。”她把口袋往他身上比了比,“装粮票和零钱,缝在褂子里头。路上别乱掏,小心扒手。”
“干校管吃管住,用不着。”
“用不着也戴着。”李晓婉头也不抬,咬断线头,“这是我缝的。”
王家乐不接话了。他算是摸透了,媳妇说”这是我缝的”,跟当年说”就这么定了”是一个意思,不许反驳。
他把布口袋接过来,揣进怀里:“戴着,天天戴着。”
李晓婉这才满意,收拾针线笸箩,忽然又停下:“到了那边,头一件事,拍电报。”
“拍,到了就拍。”
“信一个礼拜一封,不许少。”
“两封都行。”
“一封就够。”她吹了灯,黑暗里声音低下去,“写多了我顾不过来,看一封念叨一封,费神。”
王家乐在黑暗里伸出手,把她的手攥住了。那只手回攥了一下,紧得很。
后半夜,正房的灯悄么声亮了。
王满仓爬起来,没惊动任何人。面是睡前就和好的,牛油抹了一层又一层。老头守在灶台前,一张一张地烙,烙得两面金黄,边上起了脆皮。
烙到第五张,老头瞅见灶台上的鸡蛋罐,伸了伸手,又缩回来了。鸡蛋得留给晓婉下奶,一个都不能动。他扭头把牛油罐打开,往饼上又狠抹了一层。
二十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老头把饼码进布包,一层饼隔一层干净纸,包好了,掂了掂,又解开,把自己那份咸菜疙瘩也塞了进去。然后他轻手轻脚进了西厢房,把布包塞进儿子铺盖卷的最底下,用脚踩了踩,踏实了,这才回屋。
早上王家乐一扛铺盖卷,就觉得分量不对。拆开一瞅,满满一布包饼,还带着余温。
王满仓背着手站在门口。
“爸,这……”
“路上饿了垫。”老头把脸扭向一边,“干校的饭,顶不住。”
老头掏出小本本,就着晨光记了一笔:八月廿八,饼二十张,入铺盖底。
写完,老头把本子一揣:“走吧,别误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