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李晓婉就着灯给王家乐写信。字还是那么整齐,一笔一画。
“家里都好。俩娃又胖了,念宁会蹬被子了。念安出过疹子了,幼儿急疹,已经好了,大夫说不碍事。你安心学习,勿念。”
写完,她把信折好,吹了吹墨。
炕上,念安攥着个小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疹子底下的小脸,又白净回来了。
信走了四天,到了干校。
王家乐是晌午拿到的。他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手指头停在”念安出过疹子了”那几个字上。
出过疹子了。已经好了。勿念。
他媳妇的脾气,他摸得透透的。写得越轻,事越大。幼儿急疹,烧三天,这四个字后头,是几宿没合眼,是一院子人跟着熬。
他把信按在膝盖上,坐了半天。宿舍里没人,操场上的口号声一阵一阵。
“哥,咋了?”姜文明推门进来,瞅他脸色不对。
“没事。”王家乐把信折好,“念安前儿发烧,出了疹子,好了。”
“烧得厉害不?”
“信上没说。”王家乐顿了顿,“没说,就是厉害过。”
当天下午,他把姜文明叫到一边。
“文明,你明儿不是去县城交图纸吗?”
“对啊,咋了哥?”
“帮我捎个包裹,寄回四九城。”王家乐从铺上拎出个沉甸甸的包袱,十斤小米,半斤红糖,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再帮我写张字条,就说,干校发的补助,我用不着,给俩娃添口粮。”
姜文明瞅着那包袱,眨巴眨巴眼:“哥,干校啥时候发小米了?我咋没领上?”
“我兼着食堂调度,主任批的补助,米面折的。”王家乐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就你话多。寄不寄?”
“寄寄寄!”姜文明把包袱一扛,嘿嘿一笑,“我嫂子看了,指定乐。”
说完他掏出笔,趴在桌上写字条。三个月下来,全宿舍的家信一多半是他代笔,原先写字跟画符似的,如今一笔一划,又快又齐整。
“哥,瞅瞅,成不?”
王家乐接过来一瞅,字条上横平竖直,一个错别字没有:“成了。你这字,快赶上你嫂子的了。”
“那是。”姜文明把字条吹干,夹进包袱皮里,“明儿交完图纸,头一桩就办这个。”
包裹寄出去的第三天,干校门口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车把上挂着公社的公事包,进门直奔校务处。
课间,主任把王家乐叫到办公室。
“小王,红星公社保卫科来人了。”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说是出了点事,点名要找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