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的苗头在第三节车厢。

一个壮汉，横躺在三人座上，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位置。旁边站着个抱孩子的妇女，敢怒不敢言。有旅客小声说这人没票，上车就横，谁劝骂谁。

换从前的东子，早一个泰山压顶上去了。

这回他沉住了气，先把信号灯挂好，走过去，声音不高，一字一句：

“同志，查票。”

壮汉眼皮一撩：“没票。”

“没票得补。”东子说，“章程在这，我给您补，您把钱交了，这事就了了。”

“补票？”壮汉嗤了一声，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爷困了，别聒噪。”

一车厢的人都看着。东子没恼，也没上手，他把声音放得更平了：

“同志，您占的座，是这位大嫂的。您看，她还抱着孩子。您的票，我给您补，您的座，在这儿。”他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座您得让，孩子小，站不得。”

壮汉被他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弄得一愣，嘴上也还硬：“我就不让，你能怎么着？”

嘴上硬着，手却悄悄往座位底下摸。

东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抬，从座位底下摸出来半块砖头。

满车厢哗然。

“同志，”东子的声音沉下来，二百斤的身板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我刚才说的是礼。现在，兵也在这。您要缺钱买票，这么着，下一站到了客运室补办，票款我先垫上，我给您做担保，您往后宽裕了，寄到车队就行。您要存心闹，下一站，派出所。”

壮汉看看他，又看看那半块砖头，再瞅瞅一车厢瞪着他的眼睛，蔫了。

“我……我补票。”

“补票好。”东子把砖头收了，语气又松下来，“谁还没个难处。座让出来，下一站我陪您去客运室，这事翻篇。”

壮汉老老实实让了座，东子拿小本给他做了登记，姓名、单位、垫的票款，一笔一笔写清楚，让他按了个手印。抱孩子的妇女千恩万谢，一车厢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那个妇女抱着孩子坐下，非要塞给东子俩煮鸡蛋，东子说什么也不要。妇女说：“同志，你这样的乘警，我头一回见。”

小主，

“大嫂，”东子说，“章程就是这么定的，谁坐车都一个样。”

后半夜，那个壮汉临下车前，特意找到东子，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对不住。”

东子摆摆手：“票补了，垫的钱您记着就行，往后宽裕了，寄到车队。”

车到终点，列车长老马把这事原原本本写进了行车日志，末了还添了一句：处置得当，有章法。

写完，他把那半块砖头用报纸包了，往学习室的桌上一放。

“都过来看看。”老马把几个小年轻招呼过来，“昨儿夜车，李晓东遇着霸座的，人座底下藏着这个。他没慌，没动手，先礼后兵，把事平了。砖头在这，章程也在这一砖头发亮，是吓唬人的；真抡出去，就是事故。都记住了？”

小年轻们围着那半块砖头，跟看什么宝贝似的，七嘴八舌。

有个新来的小声问：“东哥，他要真抡了，你咋办？”

东子想了想：“他抡他的，我按章程办我的。他有砖头，我有乘警长，有下一站派出所。”